就是這個時候，包廂的門開了。
不是服務生。服務生開門之前會敲門，敲門的聲音是輕的。有間隔的。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謹慎。這個門是被直接推開的，力道不大，但推開的速度很均勻，像推開一扇自己家的門。唐晶站在門口。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連衣裙，剪裁極簡，腰線收得妥帖，裙襬在膝下兩寸的位置。外面罩了一件淺灰色的西裝外套，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手腕上一條極細的鉑金鍊子。頭髮盤著，露出整張臉的輪廓，嘴唇上塗的是正紅色的口紅——那種顏色需要極穩的氣場才能撐住，她撐住了。手裡拎著一隻不大的紙袋，深灰色的，繫著銀色的緞帶。
全桌的人都看向門口。有人叫了一聲“唐總”，語氣裡帶著意外和一種迅速調整出來的熱情。老周站起來讓座，被唐晶擺了擺手。
“路過，聽說你們在給賀涵過生日。”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人，最後落在賀涵身上，“不請自來，不會打擾吧。”
賀涵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他走到門口，接過她手裡的紙袋，聲音不大：“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提前說了還叫驚喜嗎。”唐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她臉上展開的方式跟平時不太一樣——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但眼睛裡的光沒有跟著一起彎。然後她伸出手，搭在賀涵的手臂上，踮起腳尖，在他的左側臉頰上落了一個吻。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她的嘴唇在他臉頰上停留了大概兩秒。足夠讓滿桌的人都看見，足夠讓門口的服務生看見，足夠讓這個吻從“親暱”變成“陳述”。陳述的內容是：這個人是我的。
包廂裡有人鼓掌。是小林帶的頭，喝了酒之後反應總是慢半拍，鼓了兩下發現旁邊的人都沒動，訕訕地把手放下了。老周低頭喝湯，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桑舒凝在吃桂花糖藕。
她夾起一片，放進嘴裡，慢慢地嚼。糖藕燉得軟糯，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漫開，甜味恰到好處。她嚼完一片，又夾了一片。藏藍色真絲襯衫的領口在她低頭的時候微微敞開，鎖骨的位置露出一小片皮膚，被暖金色燈光照著，像瓷器的釉面。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嘴角維持著那個禮貌的。不冷不熱的弧度，眼瞼沒有垂下去也沒有抬起來，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盤上，像一個在專心吃飯的人。
但她的手沒有再去夾第三片。筷子擱在筷架上，她端起水杯，終於喝了那口從剛才就一直沒喝下去的水。
賀涵在唐晶吻上他臉頰的那一刻，看了桑舒凝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有人在眨眼睛，就會錯過。但唐晶看見了。唐晶的嘴唇還貼在他臉頰上的時候，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沿著他視線的方向，落到了那個靠窗的位子上。藏藍色的真絲襯衫，淺灰色的西裝褲，頭髮垂在肩側，正在低頭吃糖藕。唐晶的嘴唇從賀涵臉上移開了。
“桑總監也在啊。”唐晶在賀涵旁邊坐下來。他右手邊原本是老周的位置，老周在唐晶進來的那一刻就默默把自己的碗筷挪到了隔壁位子，動作熟練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經歷過類似的場面。“好久不見。”
桑舒凝抬起頭，點了一下。“唐總。”
“上次在科技館碰見，也沒來得及好好聊。”唐晶拿起桌上的紅酒瓶，給自己倒了半杯，端起來晃了晃，沒有喝，“桑總監的表姐，最近怎麼樣？”
包廂裡的空氣忽然變薄了。老周喝湯的聲音停了，小林的酒醒了一半，小雨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緊了自己的裙襬。桑舒凝看著唐晶。唐晶也看著她。兩個女人隔著半張圓桌對視，中間是幾盤吃到一半的菜。幾杯深淺不一的酒。和滿桌屏住呼吸的人。
“挺好的。”桑舒凝說。
“那就好。”唐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個正紅色的唇印，“之前聽說她結婚了，物件是——”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一個不太重要的名字，“陳俊生是吧。好像原來是別人的丈夫？”
她把“別人的”這三個字咬得很輕，輕到像是隨口說出來的。但輕的東西落在安靜的水面上，漣漪反而更大。
桑舒凝的手指在桌布上動了一下。不是蜷，是伸直了，又微微收回來。
“唐總記性真好。”她說，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我表姐的事，您比我還上心。”
唐晶笑了一下。“應該的。畢竟——”她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紅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絳紅色，“現在這個社會，總惦記別人東西的人太多了，防不勝防。”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包廂裡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氣流聲。暖金色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把表情都照成了一種曖昧的暖色調，只有桑舒凝的臉是白的。不是慘白，是她本來就有的那種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近乎透明的白，在暖光下反而被襯得更冷了，像一塊拒絕被染色的玉。
她把手從桌布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來得很快，快到像是她本來就準備好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放出來。嘴角往兩邊彎，眼睛也彎起來，臥蠶在燈光下淺淺地鼓著。不是冷笑，不是強顏歡笑，是一個標準的。禮貌的。無懈可擊的微笑。
“唐總說笑了。”她把面前的水杯往旁邊挪了半寸，騰出空間，然後把餐巾從腿上拿起來，疊了一下，放在桌面上。動作不快，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完整。“別人的東西，我從來不惦記。”她抬起眼睛，目光平平地落在唐晶臉上，不躲，不閃，不鋒利。
“尤其是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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