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沒有人說話。老周低著頭，小林把臉埋在手掌裡，小雨盯著桌布上的一塊汙漬像是在研究它的化學成分。牆角的音響還在放一首輕爵士，鋼琴的音符一個一個跳出來，在沉默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晰。
唐晶端著那杯紅酒，沒喝。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正紅色的口紅在暖金色燈光下鮮豔得像一道剛劃開的傷口。賀涵看著她。從頭到尾，從他臉頰上那個吻落下來的那一刻開始，他的目光就沒有真正離開過唐晶。但她說了所有的話，做了所有的事，他一個字都沒有攔。現在他看著她的目光變了。不是冷，是一種比冷更遠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忽然發現那個人站在一個他夠不到的地方。
“唐晶。”他叫她的名字。
唐晶沒有應。她把酒杯擱下，杯底碰在桌面上，聲音比預想的響。
“我們出去說。”他說。
餐廳外面的走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沒有聲音。壁燈是暖色的，照在米黃色的牆紙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薄。唐晶走在前面，她的高跟鞋陷進地毯裡，腳步比平時輕。賀涵走在後面，步伐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她停住了。走廊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寫字樓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像一棟巨大的。永遠不會合上的百葉窗。
“唐晶。”
“你叫她舒凝。”她背對著他，聲音從肩膀的方向傳過來，被落地窗的玻璃反彈回來，聽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說的。
賀涵沒有說話。
“我聽到了。上次在日料店，你上洗手間的時候經過她的桌子。你叫她舒凝。”她轉過身來。走廊的壁燈在她臉上投下一半亮一半暗的光影，她嘴唇上那層正紅色的口紅在暗影裡變成一種接近於褐的顏色，像乾涸了的玫瑰花瓣。“你叫我的時候，從來都是連名帶姓。”
“那是公司。”
“今天是週五晚上。是生日。不是公司。”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不是淚，是一個驕傲了很多年的人忽然允許自己的脆弱露出來一點點的那種碎。“你剛才在包廂裡說的那個人，白裙子，商場扶梯口。是她。”
賀涵沒有否認。他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他的袖口還是今天早上那對銀色的素面袖釦。她送的那對，在西裝口袋裡。
“唐晶，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她。”
“那是誰。”
“是我們自己。”
唐晶的嘴唇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極細微，像是一個人說了一個詞的開頭第一個音節，然後又把整句話咽回去了。
“我跟你求婚過。”賀涵的聲音低下去，低到走廊壁燈的光都像是在替他收著，“不止一次。”
“所以呢。”
“你沒有答應過。”
落地窗外的城市燈光閃爍了一下。不知道是哪一棟樓的哪一格窗戶滅了，或者亮了。在那麼遠的地方，任何變化都只是一個光點的明滅而已。
“第一次求婚是三年前，在深圳。你說再等等，事業正在上升期。”賀涵說，語速不快，像是在敘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第二次是兩年前，在上海。你說你剛接了一個併購案，沒有時間想這些。第三次是去年，在北京。你說——”
“我說我們之間不需要那張紙。”唐晶把話接過去了。
“你信嗎。”
三個字。唐晶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決堤的那種，是隻有一顆，從右眼的眼角滑出來，沿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滾，滾到一半被她用手背擦掉了。動作很快，快到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但她擦完之後沒有把手放下，手背還貼在臉頰上，像那個位置需要一個支撐。
“賀涵，你問過我很多次。我從來沒有問過你。”
“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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