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涵想要結婚的念頭，是從某個清晨開始變得具體的。
那天他比她先醒，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她側躺著，臉埋在他的枕頭和她的枕頭之間的縫隙裡，呼吸把枕套的邊緣吹得微微起伏。他的枕頭和她的枕頭並排放在一起，一隻淺灰，一隻白色，枕套是上個月她換的，同款不同色。他躺在旁邊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一個念頭從胸腔深處浮上來——他想每天早上都看到這個畫面。不是偶爾，不是週末，是每一個早上，醒來的時候她的枕頭旁邊是他的枕頭，她的呼吸落在他的枕套上。
這天吃早飯的時候，他放下筷子，看著坐在對面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醬的桑舒凝。她穿著那件燕麥色的家居服，頭髮隨手紮了個低馬尾，幾根碎髮垂在耳側。果醬抹得很認真，吐司邊角都沒有漏掉。
“舒凝。”
“嗯。”她沒抬頭，專注地把果醬抹勻。
“我們結婚吧。”
她手裡的抹刀停了大概半秒，然後繼續抹。“現在不是挺好的嗎。”
賀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再說什麼。桑舒凝把抹好果醬的吐司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那頓早飯。她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賀涵這個人，做專案從來沒有半途而廢過。他想要的結果，他會用各種方式去達成。只是這一次，他的方式跟她見過的任何商業談判都不一樣。
從那天起，他不再提結婚的事。但他開始變本加厲。以前他會在她加班到深夜時把她從書房裡抱出來，塞進被子裡，關燈，吻一下她的額頭，然後老老實實地躺在他那半邊。現在他不老實了。吻從額頭開始，然後是她閉著的眼睛，她酸澀的眉心，她因為盯了太久螢幕而微微發乾的嘴唇。她推他，嘟囔著“困了”，他在黑暗裡“嗯”一聲，嘴唇移向她的耳垂。她縮了一下脖子，他說“你睡你的”。
“你這樣我怎麼睡。”
“那我輕一點。”
他沒有輕。他越來越重。從晚安吻變成綿長的深吻，從深吻變成他的手指穿過她睡衣的下襬，掌心貼著她後腰那道微微凹陷的弧度。她的脊椎在他掌心裡一節一節地軟下去，像被順毛的貓，身體比意識誠實。她攥著他睡衣前襟的手指從推變成了抓，指甲隔著棉質面料在他胸口留下淺淺的月牙形印記。
後來的日子，他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晚上她有專案要加班，他就把筆記型電腦搬進書房，坐在她旁邊的小沙發上處理自己的事。她不睡，他就不催。但她合上電腦的那一刻，他會同時放下手裡的東西。從書房到臥室，腳不沾地。她被他打橫抱起來的時候抗議過——“我自己會走”“你放我下來”“賀涵你講不講道理”。他說不講。把她放進被子裡，然後俯身下來。她第二天有個重要的提案要彙報，凌晨一點才改完PPT，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她以為他會放過她。他沒有。
“賀涵，我明天要彙報。”“你彙報你的。”“......你這樣我明天起不來。”“我叫你。”“你——”剩餘的話被他吞掉了。她氣惱地捶他肩膀，力道不重，落在肩頭像錘一扇已經被風吹開的門。他把她的手腕扣在枕頭兩側，指腹貼著她的脈搏。她的脈搏跳得很快，但他的也不慢。
黑暗裡，她的聲音從氣惱變成斷續的碎片，被他的動作切成更碎的位元組。她咬他肩膀，隔著睡衣面料留了一排淺淺的牙印。他沒有躲。她的手指攥著他後背的睡衣，攥得面料起了皺，攥得指節泛白。
意識模糊前，她聽到他在她耳邊低低地哄著什麼。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每一個字都被他的呼吸裹著，落在她耳廓上。她太困了，困到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她能感覺到最後一個字的形狀，貼著她的耳垂，是“你”。
那段時間，桑舒凝注意到小雨看她的眼神變了。某天下午三點，小雨照例把那杯白桃烏龍三分糖去冰放在她桌上，但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離開。她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桑總，你這周第三次差點遲到。而且你開會的時候打了兩次哈欠。雖然你都用檔案擋住了，但我看見了。”桑舒凝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沒說話。小雨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賀總最近也總是喝黑咖啡。以前他喝拿鐵的。”桑舒凝把杯子放下來，杯底磕在桌面上，聲音比平時響了一點。“小雨，你是我的助理還是他的。”
“您的。所以我才問。”小雨正經了不到一秒，然後抿著嘴笑了一下，“需要我幫您把下週的晨會改到下午嗎？”桑舒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力度被耳尖的粉色稀釋了大半。
週六早上。桑舒凝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白色塑膠棒。她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單純的震驚或慌張，而是一種所有拼圖突然拼在一起之後的恍然大悟。她站在衛生間門口，低頭看著手裡那根驗孕棒。然後她抬頭看向廚房。
賀涵正在灶臺前煎蛋。穿著那件菸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捲到手腕，左手拿著鍋鏟，右手扶著鍋柄。鍋裡兩顆蛋，蛋白邊緣煎得微微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在晨光裡微微顫動。他不知道她已經從衛生間出來了。他把煎好的蛋鏟進她那隻白瓷盤子裡，蛋的形狀恰好是一個不太規則的圓。然後他拿起旁邊的醬菜碟和已經盛好的白粥，一樣一樣擺在她平時坐的那個位置的桌面上。筷子擱在筷架上，筷尖朝著她的方向。
桑舒凝站在他身後，手裡攥著那根驗孕棒。
“賀涵。”
他轉過頭。圍裙還系在腰上，手裡拿著她的白瓷盤子，盤子裡臥著兩顆煎得正好的溏心蛋。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手裡那根白色的小棒上。他放下盤子。鍋鏟擱在灶臺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他走過來，走得不快，但每一步的跨度都比平時大。走到她面前，低下頭，他看著那兩條線。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她整個人抱起來。不是橫抱，是舉，雙手掐在她腋下，把她像舉一個小孩那樣舉起來。她的腳尖離了地，手裡還捏著驗孕棒，另一隻手本能地扶住他的肩膀。
“舒凝。”他仰著頭看她，眼睛裡的光是她從未見過的——不是會議室裡的剋制，不是餐廳燭光裡的深情，不是深夜索求時的灼熱。是那種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答案時的。純粹的。沒有摻雜任何保留的亮。“結婚吧。”
桑舒凝低頭看著他。她的腳懸在半空中，手扶著他的肩膀，他的眼睛亮得她從來沒有見過。她想起那些他絕口不提結婚卻夜夜不讓她休息的日子，想起他每天早上放在她床頭的白桃烏龍，想起他在試衣間過道蹲下來替她卷褲腳，想起他在黑暗裡吻她後腰，想起他說“我沒有在改變你的生活，我只是想站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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