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晶離開的訊息，是人事總監張姐在週三的例會上順嘴提的。
說順嘴其實不準確，張姐的原話是“華東區業務調整，唐晶唐總主動申請調任西南分公司”，語氣平穩得像在彙報上個月的考勤資料。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人問調多久，張姐說不確定，可能幾年，也可能更久。沒有人再問了。成年人的職場裡，“主動申請”這四個字背後的分量，大家都掂得出來，也都知道不該掂。
桑舒凝坐在賀涵右手邊第二個位置，手裡的筆在會議紀要的空白處點了一下。藍色的墨跡洇開一個極小的圓點，她把筆提起來，筆帽蓋上了。她沒有看賀涵。賀涵也沒有任何異樣的表現。他翻了一頁檔案，就著張姐的話補充了兩句西南分公司的業務現狀，聲音跟平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每個字之間的間隔均等。只有握著筆的那隻手，拇指的指腹在筆桿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了兩下。
散會後走廊裡，老周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唐總這一走，華東這邊以後就是賀總全權了。桑舒凝點了一下頭，拐進了自己辦公室。
唐晶走的那天是週六。十月中的天氣，法桐的葉子落了大半，環衛工人把它們掃成一堆一堆的，裝在黑色塑膠袋裡碼在路邊。她沒讓任何人送，連公司配的車都沒用。行政部的小姑娘後來說，唐總把辦公室的東西收得乾乾淨淨，連窗臺上那盆養了三年的綠蘿都帶走了。桌面上只留了一張便籤，上面寫著交接人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壓在鍵盤底下。
賀涵是週一才知道的。不是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路過唐晶辦公室的時候門開著，保潔阿姨在裡面擦玻璃。他站在門口，看見那面空了的牆壁——原本掛著一幅唐晶自己挑的裝飾畫，是莫奈的睡蓮，色調偏紫，跟辦公室的冷光燈從來都不搭。畫摘走了，牆上留下一個比周圍顏色淺的方形印子。他看著那個印子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開了。
羅子君的電話是十一月初打來的。那天下午賀涵剛從外面見完客戶回來，車停在公司地庫，引擎還沒熄。手機螢幕上“羅子君”三個字亮起來的時候，他正在解安全帶。他看了一眼，接起來。
“賀涵。”羅子君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很安靜，不像平時有平兒在旁邊鬧騰時的那種嘈雜。
“唐晶走了。”她說。不是問句。
“嗯。”
“去西南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他聽見她吸了一口氣，又撥出來，氣息在話筒邊緣蹭出沙沙的聲響。
“你們男人為什麼都一樣？”她說，語速比平時快，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力道，“陳俊生是這樣，你也是這樣。十年。賀涵，你和唐晶十年的感情，比不過你認識幾個月的那個人嗎？”
地庫裡很安靜。頭頂的感應燈因為長時間沒有動靜，滅了一排，只剩下遠處電梯口那一盞還亮著，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小圈昏黃的光。賀涵的手擱在方向盤上，發動機的餘溫從引擎艙裡透出來，暖著他擱在上面的手指。他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麵灰色的水泥牆。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在別人身上。”他說。
“那在誰身上。”
“在我們自己。”
羅子君在那頭笑了一聲，不是覺得好笑，是一個人被某句話堵住了之後，找不到別的方式回應時發出的那種氣息。“陳俊生也說過一樣的話。他說他跟凌玲不是一時衝動，說他和我之間早就沒有感情了，說問題不在凌玲，在我們自己。”她的聲音在這裡哽了一下，然後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你們連臺詞都背得一樣。”
“子君——”
“你知道嗎，唐晶走之前來找過我。”羅子君打斷他，“她沒哭，從頭到尾都沒哭。她說她不怪你，她說她想了很久，你們之間的問題真的不是那個桑舒凝。她說——”她頓了一下，“她說她用了十年把自己活成另一個你，以為這樣你們就不會分開。結果你愛上了一個會在你車上睡著的女人。”
賀涵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是因為唐晶說的每一個字，他都在走廊落地窗前聽她親口說過一遍。她把這些話說給羅子君聽的時候，是帶著什麼樣的表情，他想象得出來。嘴角大概維持著那個不算弧度也不算直線的位置，下巴微微揚著，脖頸的線條拉得很直。
“唐晶說這句話的時候，笑了。”羅子君的聲音低下去，“不是開心的笑。是一個人終於想通了一件事之後，覺得之前的自己很可笑的那種笑。我認識她十年，第一次看到她那樣笑。”
賀涵沒有說話。
“賀涵，我不是來替唐晶討公道的。我沒那個資格。”羅子君的聲音在電話裡微微發著顫，不是哭，是一個人在說自己真正想說的話時，聲帶因為用力而控制不住地抖動，“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男人說‘問題在我們自己’的時候，是真的覺得問題在你們自己，還是因為承認自己變心了太難，所以找了一個聽上去更負責任的說法。”
地庫的感應燈又滅了一盞。電梯口那盞昏黃的光縮成更小的一圈。
“我向唐晶求過婚。”賀涵說，“不止一次。她從來沒有答應過。”
電話那頭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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