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花是第四天早上開始出現的。
桑舒凝八點十五分到公司,前臺小姑娘正把一捧花往櫃檯上挪。是白玫瑰,配著尤加利葉和幾枝細碎的滿天星,包在深灰色的霧面紙裡,繫著銀色的緞帶。沒有卡片,但前臺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已經把什麼都說了。她把花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放回去。“誰送的給誰退回去。”前臺小姑娘為難地張了張嘴,她沒等對方回答,轉身往辦公室走。白玫瑰被留在櫃檯上,緞帶被中央空調的風吹得輕輕晃動。
第五天是洋桔梗。白瓣紫心,裹在米色的棉紙裡。她路過前臺的時候腳步沒有停。第六天是向日葵,金燦燦的一大捧,插在一個透明的方形玻璃花瓶裡,瓶底鋪著白色的鵝卵石。第七天沒有花。她以為消停了。下午三點,小雨拎著一杯奶茶推門進來,杯子上貼著便利貼,上面只有兩個字:去冰。是她喝奶茶的習慣。她沒有問是誰買的,把奶茶放在桌角,繼續看檔案。奶茶從熱放到涼,杯壁上的冷凝水在桌面上洇出一圈透明的水印。她沒有喝。
第八天開始,花和奶茶一起來了。有時候是玫瑰,有時候是雛菊,有時候是叫不出名字的。配色高階到一看就不是隨便在花店挑的花束。奶茶的口味每天換,茉莉奶綠。桂花烏龍。椰奶拿鐵,永遠是去冰三分糖。賀卡上的字跡她認得,鋼筆,深藍色墨水,筆畫收得很乾淨,跟他這個人一樣不拖泥帶水。賀卡上的內容每天都不一樣。
第一天寫的是“早”。就一個字。第二天寫“今天降溫,加件外套”。第三天是“三樓食堂的紅燒肉太膩,對面那家粵菜館的例湯不錯”。第四天是一行英文,她認出是那首英文歌裡的一句歌詞。她看完之後把賀卡反面扣在桌上,然後開啟電腦繼續回郵件。
第十一天。桑舒凝拿著那束剛被前臺塞進她手裡的紫色鬱金香,推開賀涵辦公室的門。賀涵正在看檔案,聽到門開的聲音抬起頭。她站在門口,紫色鬱金香被她握在手裡,包裝紙發出被攥緊的細碎聲響。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一種被逼到某個臨界點之後反而冷靜下來的平靜。
“賀總。”她叫他的時候,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賀涵放下筆,靠進椅背裡看著她。
“你有完沒完。”她把花往前遞了遞,不是送,是展示證物,“每天這樣,影響到我工作了。”
賀涵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束紫色鬱金香上,又移回她臉上。
“花是我挑的。”他說。
“奶茶也是我買的。”
“賀卡是我寫的。”
他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你可以拒絕。”他看著她,目光平平的,不閃不躲,“但我有追求的權利。”
桑舒凝握著花束的手指收緊了。包裝紙在她指間發出更細碎的聲響,紫色鬱金香的花苞微微顫動。
“賀涵。”她叫他的名字了。不是賀總。“我說過了,我不適合你。”
“你說過了。”
“那你還——”
“你說的是你覺得不適合。”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比平時短了,“不是我說的。你覺得不適合,那是你的判斷。我的判斷是適合。”
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他繞開辦公桌,走到她面前,兩個人之間隔著那捧紫色鬱金香。
“舒凝。”他叫她名字的方式還是那樣,前面有一個極短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停頓,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從某種剋制的殼裡往外拿。“你拒絕我的理由,從來不是你不喜歡我。你說的是,你不適合我,你不喜歡做第三者,你不喜歡別人用過的,你不喜歡打破自己的規則。你從來沒有說過——‘賀涵,我不喜歡你’。”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因為你說不出口。”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焦距很近,溫度比平時高。“不是不敢說,是它不是真的。”
桑舒凝的手指在鬱金香的花莖上收緊了一下。指甲陷進包裝紙裡,把霧面紙按出一個極小的凹痕。
“你說完了沒有。”她說。
“沒有。”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你每天收到的花,是我早上去花市挑的。奶茶的甜度我問過小雨。賀卡上的歌詞,是你在我車上睡著時放的那首歌。你喝奶茶的時候腮幫子會鼓起來,你不吃香菜,你開會前會把筆帽摘下來又蓋上反覆三次,你緊張的時候會用手背把頭髮別到耳後——別完之後過不了幾秒它又會滑下來,你再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