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那家店鋪的時候，賀涵的腳步停了。不是那種突然剎住的停，是慢下來，慢到像一個人走著走著忽然想到了什麼，然後身體的節奏就被那個念頭絆住了。桑舒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一家日系風格的生活雜貨鋪，櫥窗裡立著兩個假人模特，穿著同款不同色的家居服。一件菸灰，一件燕麥色，棉麻質地，領口寬鬆，袖子和褲腳都收著螺紋邊。兩個模特的姿勢被擺成一個很微妙的弧度，菸灰色那件往左偏，燕麥色那件往右偏，遠遠看去像兩個人剛吵完架各自別過臉去，但袖口的位置碰到了一起。
“走啊。”她說。他鬆開她的手，推門進去了。門楣上的銅鈴響了一聲，店員從收銀臺後面探出頭來說歡迎光臨。桑舒凝站在門外，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店鋪的暖黃燈光，停在那兩個模特前面。深灰色襯衫的男人站在菸灰色和燕麥色的家居服中間，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隔著櫥窗玻璃，他的目光被玻璃濾掉了一層溫度，但焦距沒有變。那種焦距她認得。
她推門進去了。
“這件。”他把那件燕麥色的從模特身上取下來，遞給她，然後去翻旁邊貨架上的尺碼。
“我沒說要買。”
“我買。”
“那你問我尺碼了嗎。”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肩膀落到腳踝，再回到肩膀。“小號。褲子長度要挽一截，你腳踝細，挽兩圈剛好。”
店員在旁邊抿著嘴笑。桑舒凝拿著那件燕麥色家居服站在原地，手指陷進棉麻面料裡，軟的，比她衣櫃裡任何一件家居服都軟。她衣櫃裡的家居服全是藏藍。炭灰。深墨綠，冷色調，高支數，挺括有型，即使是週末獨自待著的時候，她的輪廓也沒有完全鬆開過。
試衣間的簾子拉上。燕麥色的棉麻面料貼著她的皮膚，領口確實寬鬆，鎖骨露出來，袖子長過手腕，她把袖口往上推了推，推到小臂中間。褲子果然長了一點，褲腳堆在腳背上。她彎下腰把褲角往上捲了一圈，又捲了一圈。卷完直起身的時候，簾子外面傳來賀涵的聲音。
“好了嗎。”
她拉開簾子。他站在簾子外面，已經換上了那件菸灰色的。跟她身上這件一樣的棉麻質地，一樣的寬鬆領口，一樣的螺紋收邊。他比她高了大半個頭，褲腳的長度卻剛剛好，不需要挽。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著試衣間窄窄的過道，頭頂的射燈把暖光澆在兩個人身上。燕麥色和菸灰色。
他看著她。從領口露出來的鎖骨，看到被推到小臂中間的袖口，看到褲腳那兩圈被她卷得整整齊齊的邊，看到卷邊下面露出的腳踝。她的腳踝在射燈下白得近乎透明，內側那塊踝骨微微凸起，像一顆被河水沖刷得很光滑的小石頭。
“轉過去。”他說。她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過道的鏡子裡映出她的背影，和站在她身後的他。鏡子裡，他往前走了一步。菸灰色和燕麥色在鏡中重疊了，他的下巴懸在她頭頂上方，呼吸落在她發縫間。
他的手從她身側伸過來，握住了她捲起的褲腳。手指捏住卷邊的邊緣，一圈一圈地放下來。動作很慢，慢到她的腳踝在射燈下一寸一寸地被燕麥色面料重新覆蓋。放完左腳，他蹲下去了。在試衣間的過道里，在她面前蹲下去。雙手握住她右腳的褲腳，一圈一圈往上卷。不是放，是卷。捲到跟左腳不一樣的高度，捲到剛好露出踝骨下面那一小截弧度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
鏡子裡的燕麥色和菸灰色重新分開了。她的左腳褲腳是放下來的，蓋住腳背。右腳褲腳是被他捲上去的，露出踝骨。兩隻腳踝，一隻藏著，一隻露著，像一個人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把全部的自己交出去。
“這件要了。”他說。然後他又拿了幾件。同款不同色的T恤，同款不同色的薄衛衣，同款不同色的寬鬆襯衫。每拿一件，就在自己身上比一下，然後在她身上比一下。不是問她意見，是自己看，看完就搭在手臂上。她站在旁邊看著他手臂上越疊越高的衣服堆。菸灰色和藏藍是他的，燕麥色和米白是她的。顏色不一樣，款式全一樣。
“賀涵，夠了。”
“還有一件。”
他走向收銀臺旁邊的貨架。那排貨架上擺著各種日用品——毛巾。牙刷。拖鞋。馬克杯。他拿起一雙深灰色的棉質拖鞋，翻了翻底，確認了尺碼，然後放回去，換了一雙淺灰色的。他把那雙淺灰色拖鞋放在那摞衣服最上面。她的尺碼。她家裡只有一雙拖鞋。
桑舒凝看著那雙淺灰色拖鞋。“你買這個幹什麼。”
“放你那兒。”
“放我那兒幹什麼。”
他把卡遞給收銀員，偏過頭看著她。店鋪裡的暖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鼻樑到下頜的那條線勾出一道柔和的弧度，但眼睛在眉骨投下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深。
“萬一我過去，什麼也沒有。”
店員正在掃吊牌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掃，嘴角比剛才抿得更緊了。
桑舒凝的耳尖開始泛紅。從耳垂開始，沿著耳廓往上蔓延。“去我家幹什麼。”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壓低了，低到只夠站在收銀臺前的人聽見。
他低下頭，嘴唇湊近她耳朵。她的耳廓能感覺到他說話前先撥出來的那一點溫熱的氣息，然後是他的聲音，壓低了的，氣聲多於實音，像砂紙輕輕擦過木頭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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