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涵的“無賴”,是從一雙拖鞋開始的。然後是牙刷,深灰色的,刷柄的弧度跟她的白色牙刷剛好能並排靠在一起。然後是杯子,他買了一隻馬克杯,骨瓷的,霧藍色,放在她那隻白色馬克杯旁邊。
她每天早上起來倒水的時候,看見兩隻杯子站在料理臺上,一隻白,一隻藍,杯口朝著同一個方向。然後是枕頭。他上次從客臥搬進主臥的時候帶過來的那隻淺灰色枕頭,被他堂而皇之地擺在了她的白色枕頭旁邊。枕套換了,換成跟她同款的純棉質地,只是顏色不同。她的被子也換了,從一米五換成一米八,理由是“你的被子兩個人蓋不夠”。
“誰跟你兩個人。”她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床上那床明顯大了一圈的新被子。淺灰色的被套,跟她原來的床單同一個色系。“換被子的時候你怎麼不問我。”
“問了你會答應嗎。”
“不會。”
“所以我沒問。”他把被角抻平,頭都沒抬。
然後是冰箱。
他每週來的時候都會帶東西,不是那種拎個塑膠袋的帶法,是正經用保溫袋裝著,裡面有冰袋,海鮮和肉類分開放,蔬菜用廚房紙巾包好根部,標籤貼上購買的日期。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往她冰箱裡放的時候,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冷藏室被他重新整理過,酸奶和飲料放一層,蔬菜水果放一層,雞蛋放在門上的蛋格里,尖頭朝下。冷凍室裡的速凍水餃被他挪到了最下層,上面兩層放著他帶來的手包的餛飩。分裝好的牛排。一盒一盒貼著標籤的高湯塊。
“你下次不要帶這麼多。”她說,“我一個人吃不完。”
他關上冰箱門看著她。“誰說你一個人吃。”
然後是衣帽間。
她某天下班回家,推開衣帽間的門拿家居服,發現她的衣櫃被重新整理過了。不是翻亂的那種整理,是她的衣服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旁邊空出來的地方被填上了。幾件襯衫,深灰。藏藍。黑色,掛在她那一排冷色調正裝的旁邊。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挨著她那件米白色的風衣,袖管碰到袖管。衣櫃最下層的抽屜拉開了一條縫,她彎下腰開啟,裡面多了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T恤和家居褲。她的抽屜裡,放著他的衣服。她蹲在抽屜前面看著那疊T恤。他把穿過的衣服也帶來了。帶著他慣用的那款洗衣液味道的舊衣服。
然後是書。他帶來幾本,放在她茶几上那本她看了一年還沒看完的書。然後是充電器。筆記型電腦的電源線。一把備用的電動牙刷頭。一瓶他常用的那款鬚後水。那瓶鬚後水放在她浴室的鏡櫃裡,跟她的爽膚水並排。深灰色的瓶身,極簡的設計,是她也會買的那種款式。
然後是花。不是送她的,是買來放在客廳茶几上的。一小束洋桔梗,白瓣紫心,插在一隻透明的玻璃花瓶裡。花瓶是他某次逛超市順手買的,杯口寬,杯身矮,剛好夠一束花散開。他說“屋裡有點顏色,對心情好”。但以前她的屋子裡從來沒有顏色。
桑舒凝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個她住了三年的空間。沙發上有他的靠墊,茶几上有他的書和花,玄關有他的拖鞋,廚房有他的馬克杯和骨碟,浴室有他的鬚後水和牙刷,衣帽間有他的襯衫和大衣,冰箱裡有他分裝好的牛排和高湯。床上有他的枕頭,被子的尺寸被他換成了兩個人蓋的。她的空間正在被另一個人一寸一寸地填滿。不是侵佔,是填充。像冬天往一床空被子裡塞棉花,塞一點,暖一點,塞一點,再暖一點。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環顧四周的樣子。
“賀涵。”
“嗯。”
“你這是要搬進來嗎。”
“不是。”他走過來,把拖鞋從玄關拎到她腳邊,彎腰放在她面前。深灰色的那雙,跟他的同款。“我已經搬進來了。只是每天帶一點,讓你慢慢習慣。”
她低頭看著腳邊那雙拖鞋。他把拖鞋轉了個方向,鞋口朝著她,然後直起身。
“我那邊太遠了。”他說,“上下班不方便。”
“你以前怎麼沒說不方便。”
“以前沒有理由搬。”
“現在有了?”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發頂落下來,經過她微微仰起的臉,最後停在她瞳孔裡。
“你。”
她別過臉去。耳朵又開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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