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還沒亮透，樂舒凝就被管事的趙嬤嬤從大通鋪上拎了起來。
“從今日起，你調到內殿伺候。”趙嬤嬤把一套嶄新的藕色衣裙塞進她懷裡，看她的眼神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右相大人親自點的，你倒是個有福氣的。”
樂舒凝抱著衣裳，腦子裡嗡的一聲。
內殿。那是貼身近侍才能踏足的地方。她一個三等灑掃，連外院的臺階都沒擦明白，怎麼忽然就被拎到內殿去了？她張了張嘴想問，趙嬤嬤已經轉身走了，只丟下一句“辰時去沐華閣候著”。
沐華閣是晏柯的浴殿。
樂舒凝提著木桶站在沐華閣門口的時候，整個人都是僵的。
閣內水汽氤氳，白檀香混著溫熱的水霧從門縫裡漫出來，裹了她一身。她深吸一口氣，低著頭推門進去。漢白玉砌的浴池足有三丈見方，池水清透見底，水面上浮著新摘的蘭草花瓣，熱氣蒸騰間，晏柯散著墨髮靠在池邊，雙臂隨意搭在白玉池沿上，露出水面的肩背線條流暢而有力，水珠順著肌理滑落，沒入氤氳的水面之下。
樂舒凝的臉騰地紅了。
她立刻把目光釘死在自己腳尖前三寸的地磚上，提著木桶快步走到池邊，蹲下身準備往池中添熱水。這是她昨日特地問了青蘿的規矩——右相沐浴時水溫需保持恆定，每隔一刻鐘添一瓢熱水便好。
她剛舀起一瓢水，還沒往池裡倒，就聽見水聲輕響。
晏柯抬了抬手。
她的手指頓在半空，眼睜睜看著木桶裡的水瓢自己浮了起來，穩穩舀了熱水，貼著池沿無聲無息地注入浴池，連一滴水花都沒濺起來。接著是香胰。巾帕。玉梳——所有東西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操控著，有條不紊地各司其職，比她這個活人利索了不知多少倍。
樂舒凝攥著空瓢蹲在池邊，嘴唇慢慢嘟了起來。
那她來幹什麼？
她偷偷掀起眼皮往池中看了一眼。晏柯闔著眼，神色淡淡的，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存在，指尖卻微微一動，又隔空將一旁的乾淨寢衣疊得整整齊齊。
樂舒凝心裡那股不服氣的勁兒蹭蹭往上冒。既然什麼都不用她做，把她叫來做什麼？看她蹲在這兒像個擺設？她把木桶往地上一墩，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沐華閣裡格外清晰。
晏柯沒睜眼。
但樂舒凝沒注意到，她嘟嘴的時候唇瓣微微翹起，鼻尖上沾了一粒極細的水霧，像是清晨花瓣上凝著的露珠。她覺得悶，便小口小口地呼氣，氣息拂過水麵，吹皺了那一小片倒映著燭光的水紋。她蹲得腿麻了，就悄悄換了個重心，裙襬在地磚上蹭出細微的窸窣聲響。她偷看他的時候睫毛會先垂下去，再一點一點掀起來，像蝶翅試探著張開，眼底盛著滿池的水光，亮得驚人。
她以為自己做得很小心。
她不知道晏柯閉著眼，神識卻早已將她所有的動靜攏在其中。她每一次呼吸的深淺，每一回心跳的快慢，每一縷不經意間流露的小情緒——嘟嘴時唇角壓出的那一道淺淺的紋，偷看時瞳孔裡一閃而過的光，不服氣時鼻翼微微翕動的弧度——全都一滴不漏地落進了他的感知裡。
水面之下，晏柯搭在膝上的手指無聲地收緊了。
“過來。”
他忽然開口，嗓音被水汽浸潤得有些低沉。
樂舒凝嚇了一跳，手裡攥著的瓢差點掉進池裡。她磨磨蹭蹭地挪過去，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又蹲下了，活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兔子。
“近些。”
她往前挪了半寸。
晏柯終於睜開眼，偏頭看她。水霧中她的輪廓柔和得不像話，藕色的衣裙被潮氣洇溼了肩頭，貼在纖細的鎖骨上。她垂著眼睛不肯看他，睫毛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嘴唇還是微微嘟著的，滿滿當當的不情願寫在臉上。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指尖在她鼓起的腮幫子上輕輕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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