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舒凝從沐華閣逃出來的時候,差點一頭撞在迴廊的柱子上。
她捂著被他指尖點過的那半邊臉頰,一路小跑回了下人房。木桶忘了拿,水瓢沉在池底也沒撈,管事的趙嬤嬤在後面喊了她兩聲,她壓根沒聽見,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快跑。
她把自己摔進鋪蓋裡,扯過薄被矇住頭。
臉頰上那塊皮膚還在發燙。不是那種被熱水濺到的燙,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酥酥麻麻的熱,像有一小簇火苗在她肌膚底下慢慢地燒,燒得她那半邊臉連著耳根。脖頸,一路紅到了鎖骨。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想,完了,她大概是生病了。
歸墟四季如春,她卻覺得今日熱得不正常。她把薄被掀了,翻了個身,又把被子拽回來蓋住胸口,來來回回折騰了三四遍,最後仰面躺著,瞪著帳頂發呆。
帳頂上有一隻極小的飛蟲在繞著流蘇打轉,她也盯著看,看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在看那隻蟲。
她在想他的手指。
修長的。帶著水汽的。微涼的手指,點在鼓起的腮幫子上。就那麼一下。
樂舒凝猛地翻了個身,把臉死死壓在枕頭上,兩條腿在被子裡蹬了兩下。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想這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蹬腿,更不知道為什麼光是回想那個瞬間,胸口就像被塞了一團棉花,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
她是不是染了風寒?
可她不咳嗽,頭也不疼,嗓子也不癢。她就是心跳快,快到能聽見自己耳膜裡咚咚的聲響,像有人在裡頭敲一面小鼓。還有就是熱,從臉熱到脖子,從脖子熱到指尖,連腳心都是燙的。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那不太對勁的跳動頻率,越想越害怕。
晚膳的時候青蘿來叫她,她坐在鋪蓋上不肯動,說吃不下。青蘿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嘖了一聲:“怎麼這麼燙?你發燒了?”
樂舒凝如獲大赦,連連點頭:“對,我發燒了。”
對,她一定是發燒了。發燒的人會心跳快,會臉紅,會喘不上氣,會渾身發燙。她這症狀,和發燒一模一樣。明兒去藥房抓兩副退熱的湯藥喝了就好了,什麼事都沒有。
青蘿給她端了碗粥來,她勉強喝了半碗,又縮回被子裡。青蘿走後,屋子裡安靜下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銀白的線。
她睜著眼睛看那些光,看著看著,視線又模糊了。
因為他指尖點過她臉頰的那個瞬間又浮上來。這一回不只是手指,連帶他當時看她的眼神也一併湧上來——那雙眼睛在水霧裡顯得格外深,像沐華閣池底沉著的那兩顆墨玉棋子,黑得看不見底,卻莫名讓她覺得裡頭藏著什麼滾燙的東西。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加瓢熱水”。
聲音低低的,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啞。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蜷成小小一團,心跳得比剛才更快了。呼吸又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下不去,像是有一隻手輕輕掐住了她的咽喉,不重,卻剛好讓她喘不過氣。
完了完了完了。
她燒得更厲害了。
可最讓她害怕的不是發燒本身,而是她發現自己居然......居然有點想再見到他。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把自己的嘴唇咬住了,又羞又惱地在被窩裡踢了一腳,結果踢到了床板,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她抱著腳趾蜷縮成一團,眼淚汪汪地想——她到底是什麼毛病?怎麼被點了一下臉就成這樣了?是不是他手指上有什麼毒?歸墟有沒有專門解這種毒的大夫?
她想了很久,想得腦袋都發沉了,最後在亂七八糟的念頭裡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的眉心又亮起那一縷極淡極淡的光,比昨夜更盛了一分,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被一點點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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