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柯喝醉的那一晚，歸墟下了一場大雨。
雨水順著飛簷傾瀉而下，砸在青石地面上濺起細密的水霧，整座右相府都被籠在一片灰濛濛的雨幕裡。樂舒凝是被人從被窩裡拽起來的，趙嬤嬤推著她往晏柯的寢殿走，嘴裡唸叨著“右相大人從靈主那裡回來就喝了不少酒，誰勸都不聽，你去送碗醒酒湯”。
她連傘都沒來得及拿，端著醒酒湯一路小跑穿過雨幕，裙襬溼了大半，貼在腿上冰涼一片。
寢殿裡沒有點燈。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混著雨水的潮溼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冷香。窗開著，雨水潲進來打溼了窗邊的書案，案上的紙箋被泡得字跡模糊。晏柯靠坐在窗下的暗影裡，一條腿屈著，手裡還拎著一隻半空的酒壺，墨髮散亂地披在肩背，月光和雨光交織著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清冷又破碎。
樂舒凝的心揪了一下。
她把醒酒湯輕輕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開口：“右相大人，趙嬤嬤讓我送醒酒湯來......”
他沒應聲。
她猶豫了一下，彎腰想去扶他。手剛碰到他的袖口，他的手腕忽然翻過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酒壺從指間滑落，骨碌碌滾到牆角，殘餘的酒液洇溼了一小片地毯。
樂舒凝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他拽了過去。
他的雙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她吃痛地倒抽一口氣，抬起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熾烈。痛苦。不甘。渴求，所有的冷靜和疏離都被酒精燒成了灰燼，只剩下赤裸裸的。壓抑了三百年的深情與絕望。
可那深情不是給她的。
“為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他，指節收緊，將她箍得更緊，“為什麼你看不到我的付出？”
樂舒凝的瞳孔猛地一縮。
“三百年了。”他低低地笑起來，笑聲裡全是苦澀，額頭幾乎要抵上她的，“我們才是最般配的，這歸墟上下誰不知道？你的靈力是我替你守的，你的萬靈燈是我替你護的，你每一次閉關每一次渡劫，站在你身後的人都是我。”
他的手指從她肩膀滑上來，捧住了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的眉眼，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什麼易碎的東西，可眼底的偏執卻濃得化不開。
“可他算什麼？”晏柯的聲音忽然冷下去，像淬了冰的刀鋒，“一介螻蟻，一介凡人，百年陽壽彈指即過，他拿什麼配你？你眼裡就只有他？”
樂舒凝渾身都在發抖。
她終於明白過來——他醉了，他把她看成了另一個人。看成了靈主。看成了賀思慕。
“右相大人......”她的聲音在發顫，雙手抵在他胸口拚命往外推，“您認錯人了，我不是......我不是靈主，我是樂舒凝，您看清楚，我是樂舒凝啊......”
他像是根本聽不見。
或者說，此刻的他根本不想聽見。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像是穿透了她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七分相似的眉眼，在這個雨夜裡被酒精和執念模糊了邊界，他看了三百年愛了三百年求而不得了三百年的人，此刻就在他掌心裡。
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樂舒凝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把所有思緒都炸成了空白。他的唇帶著酒氣和雨水的氣息覆上來，不是溫柔的試探，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索取，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像是要把三百年的苦楚都在這個吻裡索要一個答案。
她不會回應。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唇齒之間全是他渡過來的溫度，滾燙的。帶著苦丁茶和烈酒的味道，舌尖抵進來的時候她的後腰撞上了書案的邊緣，退無可退。她想推開他，可她的靈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夠看——她是萬靈燈的一絲命脈不假，可她自己不知道，那力量沉睡著，被他磅礴的靈力壓得死死的，連一絲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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