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舒凝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那裡。
顏璋的氣息在歸墟徹底消散的那一刻，整座右相府都感應到了那股靈力的崩塌。趙嬤嬤變了臉色，青蘿嚇得摔了茶盞，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望向靈爆傳來的方向。樂舒凝正在擦迴廊的欄杆，手中的抹布掉進了水桶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忽然跳得又快又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拼命地撞擊，催著她往那個方向跑。
她跑過了九曲迴廊，跑過了沐華閣，跑過了晏柯的書房。
然後她停住了。
偏殿的門大敞著，裡面的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未散盡的青色靈光裡。顏璋跪在地上，不，那己經不能算是跪了。她的身形正在從邊緣開始消散，像一張被火燒盡的紙箋，碎片化作細碎的光點飄向半空，從腳尖、從指尖、從她那張曾經在來儀閣外向晏柯剖白心跡的臉上，一點一點地碎開。
她面前散落著一具碎裂的傀儡，人形的輪廓還依稀可辨，用禁術餵養過的痕跡爬滿了傀儡的軀殼，像無數條黑色的筋脈。
顏璋在笑。
她消散到只剩半張臉的時候，還在看著晏柯笑。
“你以為……殺了我就夠了嗎？”她的聲音己經飄忽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她長得像她……你留她在身邊……右相大人，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
最後一縷靈光從她喉間散盡。
顏璋徹底消失了。魂飛魄散，連輪迴都入不了。
而站在她面前的、親手了結了她的人，是晏柯。
他的右手還維持著靈力外放的姿態，指尖青色的光芒正在緩緩收斂。他的側臉在靈光的映照下冷硬得像一尊石像，沒有多餘的表情，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情，做完了，便只是沉默地看著那一地正在消散的光點。
然後他偏過頭，看見了門外的樂舒凝。
她的臉白得像紙。
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攥著門框攥得指節泛白，眼睛裡全是驚恐——不是對他的驚恐，而是對“消散”這件事本身的驚恐。她看見了一個活生生的人從有到無的全部過程，看見了魂飛魄散意味著什麼，看見了死亡最徹底、最不留餘地的形態。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她的眼睛往上一翻，整個人軟了下去。
晏柯在她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他把她打橫抱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她輕得驚人。縮在他懷裡像一團沒有重量的棉絮，頭靠在他的肩窩裡，眉心那縷光正在急促地閃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像是被顏璋消散時的靈爆震醒了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臉。
蒼白，安靜，睫毛上還掛著不知是嚇出來的還是跑過來時被風吹出來的細碎水珠。
他抱著她穿過迴廊的時候，趙嬤嬤迎面趕來，看見他懷裡昏迷的人，臉色大變。晏柯沒有看她，只丟下一句“誰都不許跟來”，便抱著樂舒凝進了自己的寢殿。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聲音。
他把她放在床上。她的身子陷進墨藍色的錦被裡，黑髮散開鋪了滿枕，臉色被深色的被面襯得愈發蒼白。眉心那縷光仍在閃，透過皮膚一明一滅，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燈。
晏柯坐在床沿，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神識探入的瞬間，他看見了她的記憶——顏璋消散的畫面像一把刀，首首地插在她意識的最深處，周圍己經開始滋生黑色的恐懼紋路。她在害怕。不是害怕他殺了人，而是害怕“消失”這件事本身。那種恐懼正在她的意識裡迅速蔓延，如果不管，會生根，會發芽，會長成她日後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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