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柯離開歸墟的那幾日，原是去北淵處理一樁公務。
北淵的雪終年不化，他站在雪崖之上同北淵君說話的時候，忽然走了神。風捲著雪沫從他身側掠過，他想起的卻是另一雙眼睛——澄澈的、乾乾淨淨的，被他點了一下臉頰就瞪得圓圓的，被他吻了一次就紅著眼眶控訴他“動嘴巴咬人”的，那雙什麼都不懂的眼睛。
“右丞？”北淵君喚了他一聲。
他收回視線，面色如常地繼續談公務。
可當天夜裡，他在北淵君安排的客殿中歇下，閉眼時又看見了她。她蹲在沐華閣的池邊，腮幫子鼓鼓的，嘴唇微微嘟著，滿滿當當的不服氣寫在臉上，鼻尖上凝著一粒水霧。他伸手去點，指尖觸到的卻是北淵乾燥冷冽的空氣。
晏柯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很久。
第二日他便啟程回返。北淵君留他用午膳，他說歸墟有事。北淵君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笑著拱了拱手。他乘雲而行，歸程本該兩個時辰，他一個半時辰就到了。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走得有多快。
歸墟的暮色正濃，晚霞從飛簷的翹角上淌下來，把整座右相府染成一片溫柔的金紅。他落在正殿門前，掃了一眼廊下——沒有人蹲在那裡擦地。穿過迴廊的時候他放慢了腳步，經過沐華閣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門閉著，裡面沒有水聲。他回到自己的寢殿，推開門的瞬間目光先落在書案邊——空的。
她不在。
晏柯站在空蕩蕩的寢殿裡，忽然覺得這間住了三百年的屋子大得有些過分。
他去了外院，趙嬤嬤說樂舒凝今日不當值。他去了茶房，青蘿說她午後提了熱水回房了。他站在茶房門口，沉默了一瞬，然後轉身往後院的下人房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找她。他只是覺得，既然回了歸墟，總該確認一下那個笨手笨腳的婢女還活著，有沒有被那夜的靈力震出什麼後遺症，有沒有因為被他“咬”了一口就嚇得把自己藏起來。對，他是右相，府中下人出了任何差池都該過問，這是分內的事。
他走到她那間偏僻小屋的門口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門沒有關嚴。
從那條兩指寬的縫隙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和氤氳的水汽。她房裡沒有浴池，只有一個半人高的木桶，平日裡打水沐浴用的。此刻那木桶裡盛滿了熱水，水面沒過桶沿，熱氣蒸騰著從門縫裡漫出來，帶著皂角的清香。
然後他看見了她。
她整個人縮在木桶裡，只露出一顆腦袋在水面上。黑髮溼透了散在桶沿外，像一匹浸了水的墨色綢緞，髮梢滴著水珠，順著木桶外壁慢慢往下淌。她的下巴擱在膝蓋上，水沒到下頜，臉頰被熱氣蒸得粉撲撲的，嘴唇微微張著，正百無聊賴地往水面上吹氣，吹得那幾片不知從哪摘來的花瓣在水波里打轉。
晏柯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應該立刻轉身離開的。
可他還沒動，她就站起來了。
她從木桶裡嘩啦一聲站起身，背對著門，伸手去夠旁邊矮凳上搭著的中衣。水從她肩頭滑落，沿著脊背的弧線一路淌下去，燭光落在她身上，把那層肌膚照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不是病弱的蒼白，是像新雪、像初乳、像晨霧將散未散時天邊那一抹最乾淨的光。水珠掛在她肩胛骨之間那一道淺淺的凹痕裡，隨著她踮腳夠衣裳的動作微微顫動，然後滾落，沒入腰線以下的陰影中。
她的黑髮貼在背上，溼漉漉地蜿蜒而下，遮住了一小半，露出一大半。髮梢黏在腰窩的位置，隨著她手臂的動作輕輕晃動，水珠便順著髮絲的末端一顆一顆滴回木桶裡。
她夠到了中衣，扯過來胡亂裹在胸前，轉過身。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晏柯看見她的側臉——她渾然不知門外有人，正低著頭跟中衣的繫帶較勁，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嘟起來，和那日在沐華閣裡一模一樣的不耐煩模樣。中衣只裹住了前面，背後的繫帶還沒繫上，整片後背從肩到腰一覽無餘，燭光在上面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
所以她沒有任何遮掩，沒有任何羞澀，沒有任何欲說還休的姿態。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一根系帶搏鬥，光著腳踩在木桶邊的水漬裡，腳趾頭因為地磚的涼意微微蜷著。
那種不自知，比任何刻意的風情都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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