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右相府的僕從們最近都摸出了一條新規矩——早晨無事，不許靠近右相寢殿，天塌了也不許。
趙嬤嬤頭一回把晨間的茶水送到廊下就停住了腳步，再沒往裡走過。因為連著一旬，那個新來的小婢女沒有一天是辰時之前從右相房裡出來的。偶爾遠遠瞥見一眼，也是被右相打橫抱在懷裡，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墨色外袍，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腦袋靠在他肩窩裡，眼睛都睜不開。
樂舒凝覺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每天早上醒過來，日光都已經從窗欞的縫隙裡爬到床尾，明晃晃地照在她臉上。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翻身，是試著動一動——腰不是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連手指頭都是軟的。渾身上下像被拆成零件又胡亂拼回去，每一根骨頭縫裡都滲著酸困，翻個身都能聽見關節在咯吱作響。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悶悶地哼了一聲。
枕頭上有他的氣味，被子上有他的氣味，她自己身上也都是他的氣味。那氣味說不上來是什麼——不只是歸墟的白檀香，還混著一種更深的。獨屬於他的氣息，像是雪後松林裡的風，乾乾淨淨的，卻讓她一聞到就臉紅。她以前還覺得這味道挺好聞，現在聞到就覺得腿軟，條件反射似的。
她從來沒有起得這麼早過。
天還沒亮透，歸墟的清晨籠著一層薄薄的青灰色霧氣，迴廊的石磚上凝著露水，踩上去微微打滑。樂舒凝躡手躡腳地從寢殿裡溜出來，頭髮都沒梳利索，披散在肩頭，赤著腳趿著鞋，冷得腳趾頭縮了縮。她昨晚就想好了——今天一定要早起，去小廚房偷一碗他愛喝的蓮子羹，然後在他睜開眼之前端到他床邊，給他一個驚喜。他總說她懶，說她像只小豬一樣日日睡到日上三竿，今天她要讓他看看，她也可以起得很早。
她從小廚房端了蓮子羹出來，捧著瓷碗小心翼翼地往回走，走過迴廊拐角的時候，聽見了正殿裡傳來說話的聲音。
這麼早，他就在會客了？她本不該偷聽。可她的腳不自覺地停了，因為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舒凝那丫頭，右丞打算留到什麼時候？”
是左丞姜艾的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公事公辦的口吻。樂舒凝認得這個聲音，姜艾來過府裡幾次，每次晏柯都不讓她在旁邊伺候，讓她回屋待著。她當時以為是他不想讓她做下人的活，現在想來，是不想讓她聽見什麼。
“她的事與你無關。”這是晏柯的聲音，冷淡的，和平時朝堂上議事時一模一樣。
“與我無關？”姜艾笑了一聲，不緊不慢，“她不是普通的婢女，你我都清楚。她是萬靈燈的一絲命脈，是靈主賀思慕當年分離出來封印在燈芯裡那縷本命真元。你留她在身邊，是衝著靈主的命脈，還是衝著她那張臉？”
樂舒凝手裡的瓷碗晃了一下，蓮子羹從碗沿灑出來幾滴，燙在虎口上。她不覺得疼。萬靈燈的命脈。靈主賀思慕的本命真元。她張嘴想反駁，想衝出去說你們胡說八道什麼，她明明是趙嬤嬤從荒澤邊上撿回來的小丫頭，她連靈力都沒有，她怎麼可能是靈主的東西。可是她張不開嘴，因為她的眉心又開始疼了——那種熟悉的。有什麼東西要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疼。
“此事不必再提。”晏柯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沉了幾分，像是在終結這個話題。
可姜艾沒有放過他。“三百年來，誰不知道你對靈主的心思？你守著她閉關，替她護法，替她擋天劫，從你還在她座下修行時就開始了。”姜艾停了停，語氣裡多了一層別的東西，不是質問，更像是一個長輩的閒談，“靈主如今在人間跟那個凡人的小將軍談情說愛，歸墟上下都替你惋惜，你卻在這邊養了個和她七分像的小丫頭。右丞，你在想什麼，你自己還分得清嗎？”
沉默。
正殿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樂舒凝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快要把胸腔敲碎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太響了，會被發現的——可她控制不住，她的鼻翼在劇烈地翕動，眼眶已經開始發酸。
然後晏柯說話了。
“我對靈主的心意......”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整理一些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完全理順的東西，“變了。”
樂舒凝把嘴唇咬住了。變了。他說變了。不是“沒有心意”，是“變了”。那就是說，曾經有過。那就是說，姜艾說的那些都是真的——三百年的守護，替她擋天劫，替她護法，替她守著萬靈燈，都是真的。他對靈主有過心意，有過很深很深的心意，深到旁人看了三百年都替他記著。
“哦？”姜艾的語氣微微上揚，“變成什麼樣了？”
晏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她熟悉的平淡和疏離，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對靈主，曾經以為是男女之情。後來才明白，那是三百年朝夕相處形成的習慣，是對並肩而立之人的敬重，是在權力頂端同行的默契。不是愛。”
樂舒凝靠在牆上，手指攥著瓷碗的邊緣，攥得指節發白。她不知道該信哪一句。他說不是愛，可他也沒有說愛她。他說對靈主是習慣。是敬重。是默契，那他對自己呢？自己是什麼？是萬靈燈的命脈，是靈主的一絲本命真元——他留她在身邊，是因為那張臉，還是因為她是靈主的命脈？
“那舒凝呢？”姜艾替她問了出來，“你留她，是因為她是靈主的命脈，還是因為她這個人？如果是命脈，靈主遲早要歸位，萬靈燈的命脈也要回歸燈芯。如果不是，那你......”
“夠了。”
晏柯打斷了他。只有這兩個字，卻帶著一種樂舒凝從未聽過的尖銳，像一把刀鞘被猛地推回去，撞出了金屬的顫音。然後是一陣更長的沉默。樂舒凝沒有再聽下去。她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蓮子羹，轉身往回走，腳步很輕，很穩，連一滴湯都沒有灑出來。她走過了迴廊，走過了沐華閣，走到了寢殿門口，然後停住了。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碗蓮子羹，蓮子都沉在碗底，湯麵平靜得像一面鏡子，映出了她自己的臉。七分像靈主的臉。
。見聽沒也麼什作裝，門扇這開推再能不，道知但，裡哪去能己自道知不。去進有沒，上階臺的口門在放碗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