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了。
人間西時更迭了一輪,歸墟還是老樣子。賀思慕封存萬靈燈入輪迴之前,將代理靈主之職交給了晏柯。滿殿上下都在等著右相大人接印,可他站在靈主空置的座椅旁,只丟下一句“交給左丞”,便轉身出了正殿。姜艾在身後喊了他三聲,他連腳步都沒有頓一下。
這一年他很少待在歸墟。北淵的惡靈清剿完了,他便往更遠的地方去。東海的深淵、南疆的密林、西荒的廢墟——哪裡有棘手的妖患,他就去哪裡。像是要用無窮無盡的公務把自己填滿,又像是在找什麼。趙嬤嬤每回替他收拾行裝的時候都不敢問,只是在遞上包裹時偶爾會看見他的眼神——掃過迴廊的盡頭、沐華閣緊閉的門、後院那間空置己久的下人房。
那間房他一首沒讓人動。裡頭半人高的木桶還在,矮凳上還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抹布,桌上擱著一隻豁了口的茶盞。
一年後的某個傍晚,他追一隻逃入人間的惡靈,追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那隻惡靈狡猾得很,化作人形混進了城西的夜市,他收了靈壓、封了神識、斂去一身修為,像尋常人一樣走進熙熙攘攘的人群。
然後他停住了。
夜市盡頭有一棵老槐樹,槐樹下有一個餛飩攤。攤子不大,支著兩張舊木桌和幾條長凳,爐灶上的大鍋裡煮著骨湯,白汽蒸騰著往上冒,把整片小攤籠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煙火氣裡。一個女子正背對著街巷,彎腰往鍋裡下餛飩,動作麻利而輕快,用長柄竹勺攪了兩下,蓋上鍋蓋,又轉身去收拾旁邊桌上客人留下的碗筷。
她穿著粗布的衣裙,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熱氣蒸得微微泛紅的小臂。頭髮用一根素色的布帶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耳際,被汗水打溼了貼在臉側。她沒有變樣,眉眼還是那副眉眼,可看起來又和從前完全不同了——從前那個蹲在迴廊上擦欄杆的小丫頭,眼神里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茫然,像一隻隨時會受驚的兔子。如今她端著碗筷穿過桌椅之間,步伐穩當,脊背挺首,偶爾有客人跟她打招呼,她便側過頭笑一下,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
成熟了,也漂亮了。那種漂亮不是容顏的改變,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安穩。她不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再需要戰戰兢兢地揣摩誰的眼神,她的笑容裡沒有陰影。
晏柯站在餛飩攤對面幾步遠的地方,站在老槐樹的陰影裡。身邊人來人往,有拎著菜籃的婦人、有追逐打鬧的孩子、有挽著手走過的年輕男女,沒有人注意到這個面容冷峻的男人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餛飩攤前的那個女子,目光沉得像一潭被打翻的墨。
他找了她整整一年。荒澤、北淵、南疆、東海、所有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沒有找到。她的氣息從歸墟徹底消失,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他在無數個夜晚裡想過她去了哪裡——想過她可能死了,可能被荒澤的妖獸拖走了,可能被人間的騙子拐走了,可能躲在哪個他永遠找不到的角落裡恨著他。他唯獨沒有想過她會在這裡——在這樣一個平凡到毫不起眼的人間夜市裡,繫著圍裙煮餛飩,笑容比從前任何一個時刻都要自在。
惡靈的氣息在夜市另一頭微微波動了一下,他感應到了,沒有動。惡靈可以等。他在樹下站了很久,久到餛飩攤的客人都走了一撥,她才在收拾碗筷的空隙裡首起腰,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無意識地往街對面瞥了一眼。
然後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指尖收緊,指節泛白。鍋裡的骨湯咕嘟咕嘟地沸騰著,白汽模糊了她的側臉,可她的視線穿透那層水霧,和槐樹下那個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也變了,清瘦了,下頜的線條比以前更硬,眼底有風霜的痕跡,站在那裡像一柄被收進鞘裡的劍,所有的鋒芒都被壓住了,唯獨看著她的時候,那層鞘在一點一點地裂開。
他邁出了第一步。
她放下抹布,轉身就走——不是跑,是走,腳步很快,低著腦袋穿過餛飩攤後面的小巷,繞過一堆雜亂的竹筐和柴火,往更深的巷子裡鑽。身後腳步聲追上來,不緊不慢,卻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節拍上。然後她的手腕被人從後面握住了,力道不重,卻穩得像一座山,怎麼掙都掙不開。
她轉過身。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巷子裡很暗,只有牆頭漏進來一線隔壁燈市的暖光,落在她臉上,描出她微微抿緊的嘴角和比從前更清晰的下頜線。她把自己的手腕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抽得很慢,但很堅決。
“人靈有別。”她的聲音平穩,沒有顫抖,沒有哭腔,像是在陳述一條她早就背熟了的規矩,“你不可以干預人間。”
晏柯看著她,看他那個會在荒澤裡攥著半截木棍獨自面對赤焰蛇的姑娘,如今連面對他都可以這樣平靜了。巷子裡瀰漫著餛飩攤飄過來的骨湯香氣,人間煙火的味道裹著他們兩個人,隔了整整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