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白日提燈23
巷子裡很暗，只有牆頭漏進來一線隔壁燈市的暖光。遠處夜市的人聲隱隱約約傳過來，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水。樂舒凝被他箍在懷裡，後背貼著粗糙的磚牆，身前是他的胸膛，退無可退。
她這一年設想過很多次再見到他的場景。想過裝作不認識擦肩而過，想過笑著說一句“好久不見”，想過把心裡所有恨意痛痛快快地砸在他臉上。可真的被他抱住了，聞到他衣襟上那股熟悉的歸墟白檀香，她的鼻子還是酸了。她咬著下唇把那點酸意逼回去，手掌抵在他胸口，不讓他再靠近半分。
“我想你了。”他的聲音壓在她頭頂，悶悶的，帶著一臉風塵僕僕的沙啞，“一年，我找了你好久。”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可她沒有抬頭。她低著頭看著他衣襟上的一顆盤扣，把自己的聲音控制得很平：“晏柯，我們不可能了。”
他箍在她腰間的手臂僵了一瞬。她趁這一瞬從他懷裡掙出來，退後一步，後背靠上對面的牆。兩個人隔著一條窄窄的巷子，像隔著一條看不見底的河。
“你當初為什麼要走？”他看著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牆頭上那一線燈光被一片飄過的夜雲遮住又露出來，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我聽到了。你和別人的傳音。”
晏柯的眉心猛地一跳。
“在南疆那個茶肆。我回來拿熱水，隔著一道竹簾，你說靈主的命脈已經穩定了，再過一段時日就能完整剝離。你說等命脈取出來，你會封住我這段時日的記憶，讓我做個普通人，安然過完這一世。”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沒有抖，像是把這段話在心裡翻來覆去背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刻進了骨頭裡，“你說，我本來就是靈主的東西。”
巷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遠處夜市的喧鬧。晏柯的瞳孔微微收縮，胸腔裡有什麼東西狠狠地墜了一下，像是三百年來從未有過的一種鈍痛，從心臟的正中央劈開，順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張了張嘴，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聽到了那些。”
樂舒凝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麵粉的布鞋鞋尖，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不是笑給他看的，是笑給自己看的。“我想我終於明白了。你不是把我當替身——替身好歹還是看著我的時候想起別人，你把我當容器。連看都不想看我。”她的手指在身側悄悄攥緊了袖口，那是她緊張時慣有的小動作，一年了也沒改掉。“所以我走了。我想，既然我的命脈是靈主的，那我就把它還給她。天經地義，物歸原主。”
然後她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她從前在歸墟迴廊上衝他笑時一模一樣，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只是這一次，那亮光底下藏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現在是普通人了。命脈已經還給靈主了，靈力沒有了，歸墟的氣息也沒有了。我只有幾十年好活，和你不一樣，和你們靈界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頓了頓，把最難出口的那句話嚥下去，又吐出來，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所以我們不可能了。你回去吧。”
她說完就低下頭，準備從他身側走過去。
晏柯沒有讓。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手腕，是手，五指穿過她的指縫，把她整隻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因為剛乾完活微微發燙，掌心有薄薄的繭，握上去比從前粗糙了一些，卻讓他覺得比任何東西都真實。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那次傳音不是全部。”他說，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像是怕她再跑一次，像是這些話已經憋了一年，再不吐出來就要爛在骨頭裡，“你只聽到了後半段。前半段你沒聽到，當時左丞問我，靈主的命脈已經穩定了，為何不直接剝離交還歸墟，還把她留在身邊。”
樂舒凝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僵了一下。
“我說，不行。我說命脈已經有了自主意識，強行剝離會讓她魂飛魄散。我說我要找到讓她脫離命脈也能活下去的方法。左丞說時間太長代價太大，我說我等得起。”他捏著她的手，力道重了一些，“那天在茶肆，你聽到的那句‘等命脈取出來，封住她的記憶，讓她做個普通人’——前面的半句是，‘如果這個方法可行，如果剝離之後她還能活下來’。不是要拆散你，是想讓你活。”
樂舒凝猛地抬起頭。她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臉在昏暗的巷子裡半明半暗，可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雙從前她讀不懂的眼睛，此刻裡面全是血絲，是找了她整整一年之後的風霜，是不加掩飾的。赤裸裸的焦灼。
“你說你是靈主的東西，”他忽然低下頭，額頭抵在她額頭上，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樂舒凝，你從來不是任何人的。不是靈主的命脈，不是歸墟的棋子，不是我晏柯的任務。你是我唯一從歸墟追到人間，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的，一顆一顆從眼眶裡滾出來，砸在他握著她的那隻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