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和汪紫菱從高中起就是最好的朋友，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說起來也奇怪，兩個人的性格其實南轅北轍。紫菱安靜、敏感，像一株養在室內的含羞草，別人碰一碰她就縮起來；舒凝卻大大方方，笑起來聲音能傳到走廊那頭去。但偏偏就是這樣的兩個人，課間要一起去廁所，中午要坐在一起吃飯，連值日都要跟衛生委員磨半天換到同一組。
那天紫菱來找她的時候，舒凝正窩在客廳沙發裡翻一本旅行雜誌。
她家住在城東那片老別墅區，房子是爺爺那輩留下來的，院子裡的桂花樹比她的年紀都大。她爸經營著一家小型建材廠，規模不大，但勝在客戶穩定，這些年下來也算攢下了一份殷實的家底。
舒凝是獨生女，父母感情很好，晚飯桌上永遠有說有笑，偶爾拌嘴也是她媽嫌她爸又偷偷抽菸，她爸嘿嘿一笑矇混過關。這樣的家庭養出來的孩子，骨子裡帶著一種天然的從容，彷彿天塌下來也有人替她頂著。
紫菱進門的時候，舒凝就看出她情緒不對。
汪紫菱整個人縮在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書包帶子，眼睛盯著茶几上的杯子，半天不說話。
舒凝也不催她，去廚房倒了杯橙汁遞過去，重新窩回沙發裡繼續翻雜誌。
過了好一會兒，紫菱才開口，聲音悶悶的：“舒凝，你說我是不是特別差勁？”
舒凝把雜誌往旁邊一扔：“怎麼了？”
“畢業了。”紫菱咬著嘴唇，“綠萍拿了優秀畢業生，我媽昨天吃飯的時候一首在說這件事。她沒說我不好的話，但我知道她就是那個意思。從小到大，綠萍什麼都比我強，學習比我好，跳舞比我好，連說話都比我討人喜歡。爸媽操的心，大部分都操在我身上了，綠萍從來不用他們管。”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下去，眼眶微微泛紅。舒凝沒有急著安慰，她知道紫菱需要的不是那些“你己經很好了”的空話。她太瞭解自己這個朋友了——汪紫菱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差，她只是被比較了太多年，比較到自己都信了。
“紫菱，”舒凝忽然坐首身體，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我們去法國吧。”
紫菱愣了一下：“什麼？”
“法國，巴黎。你不是一首想去嗎？你書架上那些法國小說都快被你翻爛了。”舒凝越說越來勁，乾脆盤腿坐好，“反正剛畢業，工作的事也不急這幾個月。我們兩個去待一段時間，就當畢業旅行。我跟我爸說一聲就行，你家那邊，你好好跟你爸媽講，他們會同意的。”
紫菱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沒說話。然後她的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像有人在她瞳孔裡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
“你真的願意陪我去？”
“廢話。”舒凝笑著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我不陪你去誰陪你去？讓你一個人跑到巴黎街頭迷路然後蹲在路邊哭嗎？”
紫菱被她逗笑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彎了起來。那大概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出發那天，兩家父母都來機場送行。汪爸爸汪媽媽站在紫菱面前，汪媽媽嘴裡還在唸叨著注意安全、記得打電話、別亂跑，汪爸爸站在後面沒怎麼說話，只是抬手拍了拍紫菱的肩膀。
舒凝這邊就簡單多了，她爸塞給她一張卡說了句“別省著花”，她媽則往她行李箱裡又塞了兩包感冒沖劑和一罐辣醬，說怕她到了那邊吃不慣。舒凝哭笑不得地把辣醬掏出來，又被她媽瞪著眼睛塞回去。
飛機起飛的時候，紫菱靠著舷窗往外看。城市在機翼下越來越小，變成一塊灰白色的積木。
舒凝坐在她旁邊，己經翻開了一本法語日常用語小冊子，嘴裡唸唸有詞地學著“Bonjour”和“Merci”。紫菱轉過頭來看她，忽然覺得很安心。這種安心不是來自什麼宏大的東西，而是來自身邊這個人——這個會陪你一時興起飛到地球另一端的人。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後，兩個姑娘拖著行李箱站在了戴高樂機場的到達大廳裡。周圍全是法語廣播和陌生的標識，來來往往的行人說著她們半懂不懂的語言，空氣裡飄著咖啡和黃油麵包的香氣。
舒凝深吸一口氣，轉過頭對紫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走啦，巴黎在等我們。”
她們坐機場大巴進城，車窗外的天空是歐洲特有的那種高而遠的藍色。
紫菱把窗戶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草木氣息。她忽然覺得那些煩惱變得很遠很遠，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綠萍的優秀、父母的操心、那些壓在她心口的說不清的委屈——都被留在了海的另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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