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裡薰衣草的專題己經播完了，換成了一個訪談節目，幾個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說著什麼，笑聲時不時傳出來。
舒凝沒睜眼，就那麼躺了幾分鐘，感覺到小腿和肩背傳來運動後微微發熱的酸脹感，很舒服。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慢慢坐起來，雙手撐著墊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馬甲線因為剛才的練習還微微充血，比平時更明顯一點，兩條線從腰側收攏下來，在小腹上方隱沒。她用指尖戳了一下，硬的。
這個動作要是被別人看到大概會覺得很好笑——一張那樣嬌媚的臉，低頭戳自己肚子上的肌肉，表情認真得像在確認什麼重要事項。
舒凝自己倒沒什麼感覺。她站起來，把瑜伽墊卷好塞回行李箱旁邊，去浴室洗了把臉。鏡子裡的臉被冷水激過之後反而更透亮了，水珠掛在睫毛和眉骨上，鼻尖微微泛著一點運動後的粉紅，嘴唇的顏色比平時深了一個色號，是血液迴圈加快後的天然水紅。
她用毛巾把臉上的水按幹，回到床邊把自己摔進被子裡，拿起手機翻了翻。有幾條未讀訊息，她媽的——問她吃晚飯了沒有；大學同學的群聊——討論誰誰誰己經找到工作了；還有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點開一看是幾張照片。
藝術橋上拍的。
費雲帆己經把照片傳過來了。
舒凝一張一張翻過去。紫菱在照片裡笑得很好看，紅色外套在塞納河的背景上格外亮眼。而她自己——她看著照片裡那個米黃色的身影，河風吹散了幾縷頭髮，側過臉對著鏡頭外的某個人笑，眉眼彎彎的，背後是金色的河水和巴黎的天空。
她看了兩秒，划過去了。
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被子拉到下巴。巴黎的夜晚安靜得不真實，沒有臺北那種永不停歇的機車聲，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一兩聲汽車鳴笛，和樓下某個窗戶裡飄出來的隱約的爵士樂。薩克斯風的調子被夜風送上來，斷斷續續的，像一條慢慢流淌的河。
她閉上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瑜伽過後的身體還帶著微微的熱度，肌肉放鬆下來，整個人陷進床墊裡。窗外的巴黎夜色溫柔地覆蓋上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費雲帆發來的另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
“照片還滿意嗎？咖啡的事我可記著呢。”
舒凝沒看到。她己經睡著了，呼吸平緩而均勻，米白色的被單拉到肩頭，露出一截鎖骨和散落在枕頭上的黑色頭髮。街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她側臉上畫了一道柔和的光邊。
那張讓費雲帆在藝術橋上多看了一眼的臉，此刻安安靜靜的，什麼表情也沒有，卻反而比任何表情都更讓人移不開視線。
但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巴黎的夜色裡沉沉地睡著，做了一個關於明天要去爬埃菲爾鐵塔的夢。
——————
舒凝是被面包香叫醒的。又是麵包香。她在半夢半醒之間迷迷糊糊地想，巴黎這座城市可能根本就是麵粉和黃油做的。意識還沒完全回籠，身體先醒了，腿和腰背傳來昨天運動過度的酸脹感，她在被子裡伸了個懶腰，骨節噼裡啪啦響了一串，像一隻曬太陽曬舒服了的貓。然後她睜開眼睛。
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比昨天更亮一些，金燦燦的，昭告著今天是個好天氣。舒凝翻了個身摸手機看時間，七點二十。紫菱肯定還沒起。昨天走成那樣，以紫菱的體力今天不睡到九點以後是不會動的。她又在被子裡賴了五分鐘，然後乾脆利落地坐起來。不睡了，餓。
洗漱換衣服的時候她翻了翻箱子，從最上面抽出一件燕麥色的寬鬆毛衣外套。說是毛衣外套其實更像一件大廓形的針織開衫，料子軟得跟雲朵似的，穿上身整個人像被一團溫暖的霧氣裹住了。長度到大腿中間，袖子長出一截能把手縮排去，領口開得很大，往左邊肩膀滑下去一點，露出一側鎖骨的弧度和裡面黑色細吊帶衫的帶子。她對著鏡子看了看，把領口往上拉了拉，不到兩秒又滑下去了。算了，不管了。
舒凝就是這樣的。她對自己的穿著打扮有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態度，不是不講究，是不刻意。這件外套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把昨天瑜伽墊上那個線條緊緻的身形遮了大半，只從領口的空隙裡隱約窺見鎖骨的形狀和肩頭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膚。慵懶，但那種慵懶是骨子裡的，不是衣服給的。
她拿了房卡和手機，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沒吵醒隔壁的紫菱。
酒店一樓的早餐廳不大，靠窗一排卡座，中間幾張圓桌，鋪著亞麻色的桌布。這個點人還不多，只有角落裡坐著一對上了年紀的法國夫婦，老先生在看報紙，老太太慢悠悠地往可頌上抹黃油。空氣裡混著咖啡的苦香和烤麵包的焦甜，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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