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菱從書店出來的時候抱了一本英文版的《流動的盛宴》,封面是海明威年輕時候的照片,她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寶貝。“海明威寫巴黎的,”她把封面翻過來給舒凝看,“他說巴黎是一席流動的盛宴。”
“那我們就繼續赴宴吧。”舒凝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點灰,彎腰拍了拍。狗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尾巴又在石板地上掃了一下。
她們繼續走。
從拉丁區彎彎曲曲的小巷子裡穿過去,經過幾家畫廊和一家賣手工皮鞋的老店,走到聖日耳曼大道上的時候,紫菱的腳步忽然慢下來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這條街太好看了。寬闊的人行道,兩邊是連排的咖啡館和書店,露天的座位擺得整整齊齊,每個小圓桌上都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杯清水。坐在那裡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書,有的什麼也不做,就對著街面發呆。陽光從梧桐樹葉子中間碎碎地灑下來,把整條街染成蜂蜜的顏色。
“坐一會兒吧。”紫菱說。
她們在花神咖啡館的露天座位坐下來。舒凝要了一杯咖啡,紫菱要了一杯熱巧克力。侍應生穿著白襯衫黑馬甲,把飲品端上來的時候還附帶了兩塊黑巧克力,放在白色的小瓷碟裡。紫菱拿起一塊掰開,裡面是流動的夾心,苦甜苦甜的。
“楚濂要是看到這條街應該會很喜歡。”紫菱用小勺子攪著熱巧克力,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杯子裡的漩渦,聲音輕輕的。
舒凝喝了一口咖啡,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把杯子放下了。她想起早上費雲帆說的那句話——這咖啡確實一般。但花神咖啡館的咖啡也一般,就不是咖啡的問題了,可能是她的問題,也可能是巴黎的問題。又或者巴黎的咖啡本來就是這樣,大家坐在這裡喝的本來就不是咖啡,是這條街,是這些梧桐樹,是下午三點鐘落在桌面上的光斑。
“你跟楚濂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感覺?”舒凝忽然問。
紫菱攪熱巧克力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她想了想,抬起頭看著街對面那家書店的綠色遮陽篷。“很安心。”她說,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像下大雨的時候躲在屋簷下面,雨淋不到你,但你能聽見雨聲。”
舒凝沒有接話。她把咖啡杯端起來又放下,杯底磕在瓷碟上發出一聲輕響。紫菱的比喻讓她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根弦被手指無意間碰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響就被按住了。
“你呢?”紫菱問她,“你喜歡過什麼人嗎?”
舒凝靠進藤椅裡,奶白色的襯衫領口又滑下去了,她沒管。她想了想,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不是沒有人追她,從高中到大學追她的人排著隊,情書、鮮花、宿舍樓下的吉他彈唱,她收過也聽過也看過,但那些人和那些心意落在她身上,像雨水落在荷葉上,滾一滾就滑走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沒有。”她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能我這個人在這方面的天線是壞的。”
紫菱看了她一眼。舒凝坐在藤椅裡,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落了她一身,奶白色的襯衫被光照得微微透明,領口大開,鎖骨的線條在下午的光線裡柔和得像被暈開的炭筆素描。那張臉迎著光,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因為剛喝了熱咖啡而微微泛著水光。她坐在巴黎最著名的咖啡館門口,穿著鬆垮垮的襯衫和帆布鞋,說自己感情的天線是壞的。紫菱忽然覺得,天線可能不是壞的,是訊號太強了反而接收不到。又或者,是那些訊號從來沒有用對頻率。
“走吧,”舒凝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站起來,“趁天黑之前去埃菲爾鐵塔。”
紫菱把《流動的盛宴》裝回帆布袋裡,站起來跟上她。
兩個人走到埃菲爾鐵塔腳下的時候,太陽己經偏到了西邊,把整座鐵塔的影子長長地投在戰神廣場的草坪上。鐵塔比紫菱想象的要大得多,從下面仰頭看上去,鋼鐵的桁架結構一層一層地疊上去,越往上越收攏,最後尖頂指向天空。它在照片裡看過無數次,但真正站在它腳下的時候,那種巨大的、沉默的存在感還是讓她說不出話來。
草坪上坐著很多人,三三兩兩的,鋪著毯子,喝著酒,等著日落。舒凝拉著紫菱找了個空位置坐下來,草有點扎人,但曬了一整天的草皮暖暖的,坐上去很舒服。紫菱把帆布袋墊在腦後,仰面躺下去,天空變成了她的天花板。鐵塔從她的視角看過去,像一個巨大的鋼鐵風箏,正要從地面上起飛。
“舒凝。”
“嗯。”
“謝謝你陪我來巴黎。”
舒凝沒回答。紫菱側過頭去看她,發現她正仰著頭看鐵塔,奶白色襯衫的袖子滑到手肘,手臂撐在身後的草地上,整個人被夕陽鍍了一層金。領口大開,鎖骨和肩線在暖色調的光裡柔和得不像真的。風把她還沒完全乾的頭髮吹起來幾縷,飄在耳後。
“謝什麼。”舒凝說,眼睛還是看著鐵塔,“我自己也想來的。”
紫菱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天空。鐵塔的鋼架在視線裡一格一格地切割著淡橘色的晚霞,雲從鋼架中間慢慢移過去,像被篩子濾過一遍。草坪上有人在彈吉他,是一首她沒聽過的曲子,旋律很簡單,幾個和絃反反覆覆地迴圈著,和傍晚的風混在一起,和遠處塞納河的水聲混在一起,和鐵塔腳下隱隱約約的人聲混在一起。
舒凝在旁邊忽然笑了一聲。
“笑什麼?”紫菱問。
“我在想,楚濂要是現在看到你躺在巴黎的草地上看鐵塔,應該會覺得你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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