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濂是車禍後第三天醒過來的。
他醒的時候舒凝正好在病房裡。不是特意守著，是她來給綠萍送一件改好的開衫。綠萍手術後上身怕冷，舒凝用一塊藏青色的羊絨料子做了一件前開襟的薄衫，袖子做得比常規款寬一些，方便綠萍不用抬起手臂就能穿進去。她把開衫送到綠萍病房的時候，綠萍正在睡，眉頭在夢裡也是皺著的，手指攥著被單的邊緣，攥得指節泛白。
舒凝把開衫疊好放在床尾，沒有叫醒她。從病房出來經過走廊，護士站的呼叫燈正好亮了，2107床，楚濂。護士推著推車從她身邊跑過去，她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跟了過去。
楚濂睜開眼的時候，最先動的是右手的手指，像在確認自己還能動。然後睫毛顫了顫，眼皮慢慢撐開，瞳孔在日光燈下縮了一下，又散開。他的視線在天花板上停了很久，然後落到床邊。舒凝站在那裡。
“紫菱……”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像砂紙擦過木板。不是叫她的名字，他還沒完全清醒，意識還泡在車禍發生前的那一刻裡。舒凝沒有糾正他，也沒有接話。護士上前檢查他的瞳孔反應和血壓，她退到病房外面，把門帶上了。
楚濂醒過來的第二天，跟綠萍求婚了。
不是那種準備好的、有戒指有鮮花的求婚。是綠萍醒著，他也醒著，兩間病房的門都開著，他從自己的床上被人扶起來，坐著輪椅，讓人推到了綠萍的病房裡。他身上還纏著繃帶，肋骨斷裂的地方每呼吸一下都疼，額頭上縫了十一針的傷口被一塊紗布蓋著，紗布邊緣露出髮際線裡被剃掉的一小片頭髮。
綠萍靠在床頭，藏青色的羊絨開衫披在肩上，裡面是醫院的病號服。她的臉還是車禍之後那種沒有血色的白，嘴唇乾裂的地方結了痂，深褐色的，像一朵枯萎的花的邊緣。
她看著楚濂被推進來，看著他裹著繃帶的身體，看著他額頭上那塊紗布，嘴唇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楚濂從輪椅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綠萍的手背上還留著輸液貼，白色的醫用膠帶粘在她手背上，撕掉的地方泛著紅。他的手覆上去，把那塊膠帶蓋住了。
“綠萍，”他說，“我們結婚吧。”
病房裡很安靜。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綠萍的床單上，那一片塌陷的地方被光照著，褶皺的影子比別處更深。綠萍看著楚濂，看了很久。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楚濂把她的手握緊了。她只是把另一隻手抬起來，放在楚濂握她的那隻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像冬天裡兩個互相取暖的人。
門外，紫菱站在那裡。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打來的熱水，紙杯的杯口冒著細細的白汽。她的手指握著杯身，握得很穩，穩到水面連一絲漣漪都沒有。站了大概十幾秒，然後端著那杯水，轉身走了。紙杯裡的水從杯口邊緣溢位來一滴，燙在她的虎口上，她沒有反應。
舒凝是後來才知道這件事的。
她在店裡裁一塊料子的時候，紫菱推門進來了。不是約好的，紫菱沒有提前打電話，就那麼推開門，帶著外面的風和她身上好幾天沒換的衣服的氣味。她走進來，在接待區的灰色亞麻椅子上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蓋上。舒凝從工作間走出來，剪刀還拿在手裡，鋼刃上沾著剛裁下來的真絲碎邊。
紫菱抬起頭看她，眼眶是紅的，但沒有眼淚。不是哭過之後的那種紅，是哭不出來、堵在裡面的那種紅。“楚濂向綠萍求婚了。”她說，“綠萍答應了。”舒凝把剪刀合上，放在桌上。
紫菱低下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個褪色的帆布袋。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我應該高興的。綠萍是我姐姐，她需要他。他做得對。我應該替他們高興。”
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揹帶上反覆摩挲著，那根帶子己經被她摸得起了一層細細的絨毛。“可是舒凝，”她抬起頭，眼眶裡那層紅色變得更深了，但還是沒有淚，“我這裡好疼。”
舒凝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把紫菱膝蓋上的帆布袋拿過來，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然後她把紫菱的手握住，放在自己膝蓋上。紫菱的手指冰涼。舒凝用自己的手掌覆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滲過去。
工作間裡縫紉機上的線軸被窗外的風吹得轉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嗡嗡聲。隔壁咖啡館的磨豆機響了，大叔開始磨下午的第一批豆子，焦香從門縫裡鑽進來。
這一個月過得很快，也很慢。快的是日子一天一天地翻過去，慢的是每一天都像被拉長了的橡皮筋，繃得緊緊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綠萍在做出院後的康復訓練。截肢創口癒合得不錯，但幻肢痛開始了。有時候她會在半夜突然醒過來，說她的右腳趾在抽筋，疼得厲害。
護士來了，看著她空蕩蕩的右腿床單，不知道該說什麼。綠萍說完了，自己低頭看了看那片塌陷，然後就不說話了。她會把頭轉向窗戶，窗簾拉著的，什麼都看不見。
楚濂的肋骨在癒合，手臂的石膏拆了，額頭上的紗布也取下來了。拆線那天舒凝正好去給綠萍送一件新做的家居裙，路過楚濂的病房，門半開著，醫生正在給他拆額頭上的縫線。
那條傷口從髮際線往後延伸了將近十公分，縫了十一針，拆線之後留下的疤痕像一條淡粉色的蜈蚣趴在皮膚上。以後頭髮長出來會蓋住大部分，但髮際線邊緣的那一小段是遮不住的。會留一輩子。楚濂感覺到門口有人，轉過頭來。舒凝沒有躲，也沒有進去，只是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楚濂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收回去，對著醫生拿過來的鏡子看了看自己額頭上那條新生的疤痕。
紫菱這一個月瘦了七斤。她本來就不胖，七斤掉下去，手腕的骨節凸出來，鎖骨凹進去一塊，下頜線變得比從前鋒利了，把原本柔和的輪廓削出稜角來。每天待在汪家，做飯，打掃，陪她媽說話，去醫院看綠萍。她學會了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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