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提前兩個小時到了。她穿了一件霧霾藍的絲絨連衣裙，是她自己做的。
頭髮比一個月前又長了一點，剛好到鎖骨，髮尾往裡扣，她把一側別到耳後，露出一隻小小的珍珠耳釘。另一隻被頭髮遮住了，走動的時候若隱若現。
她進門先去找了綠萍。
她穿了一件酒紅色的連衣裙，裙襬寬寬地散開，蓋住了腿和輪椅的邊緣。如果不站起來，不看輪椅，她坐在那裡的樣子跟從前沒有太大的區別。肩膀還是跳舞的人那種微微後展的姿態，脖子修長，下頜微微揚起。舒凝走過去，綠萍抬頭看她，笑了一下。
“綠萍姐，”舒凝在她輪椅旁邊蹲下來，“你今天很好看。”
綠萍低頭看了看自己裙襬下面空蕩蕩的右側，嘴角動了一下。“這條裙子是你上個月送我的那條，我讓人把右邊改短了。”舒凝看到了。她只是伸手把綠萍膝蓋上的裙襬抻了抻，把一道不太平整的褶皺撫平了。
楚濂站在幾步之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裡面是白襯衫，沒打領帶。額頭上的疤痕被頭髮蓋住了一部分，但髮際線邊緣那一小段還是露在外面，淡粉色的，在深灰色西裝的襯托下格外顯眼。
他正在跟汪爸爸的一個生意夥伴說話，對方握著他的手說恭喜，他點頭說謝謝，嘴角的弧度剛剛好，不多不少。然後他的目光越過那個人的肩膀，落在客廳另一頭。
紫菱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裡出來。她穿了一件淺紫色的連衣裙。
她端著果盤走到餐桌旁，彎腰放下去，然後首起身。就在首起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和楚濂的目光在客廳的空氣裡碰了一下。不到一秒。紫菱先移開了。
她轉過身走回廚房，淺紫色的裙襬在她小腿後面晃了一下，消失在門框裡。楚濂的手還握著那位生意夥伴的手，對方還在說著什麼，他沒有在聽。
舒凝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她沒有動。蹲在綠萍的輪椅旁邊，手還搭在綠萍的膝蓋上。
廚房裡，紫菱站在水槽前，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舒凝走進來的時候她聽見了腳步聲，沒有回頭，但伸手把水龍頭關掉了。
“需要幫忙嗎？”舒凝靠在門框上。
紫菱搖了搖頭，然後停了一下，又點了點頭。舒凝走過去，從她手裡接過那盤還沒切完的哈密瓜。刀拿起來，刀刃貼著瓜皮和瓜瓤之間滑進去。紫菱站在旁邊看著她切瓜，看著刀刃在橙色的果肉和淡綠色的瓜皮之間遊走，看著舒凝的手指按在瓜肉上，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沒有塗任何顏色。
“舒凝，”紫菱忽然說，“你手真穩。”
舒凝把切好的哈密瓜碼進盤子裡，一塊一塊地疊成扇形。她把盤子遞給紫菱。“練的。你也能練出來。”
紫菱接過盤子，低頭看著那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哈密瓜，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朝舒凝彎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彎了一下嘴角。舒凝伸手把她耳朵後面掙脫出來的一縷碎髮別回去，指尖擦過她的耳廓，涼的。
客廳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汪爸爸站在門口迎接客人，脊背比一個月前佝了不少，但說話的聲音還是跟從前一樣大，笑起來的音量也沒有變小。他拍著一個老朋友的肩膀說“來來來裡面坐”，手落下去的時候比從前重了，大概是在確認自己還能拍得動。綠萍被幾個親戚圍著，一個姨媽蹲在她的輪椅前面，握著她的手說“沒關係，以後會好起來的”。綠萍說“我知道”，聲音很平。姨媽又說“楚濂是個好孩子”。綠萍說“是”。姨媽還想說什麼，張了張嘴，被旁邊的人用眼神攔住了。
舒凝端著泡好的茶從廚房出來，一杯一杯地放在客人面前。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安靜，沒有聲音，像水從一塊石頭旁邊流過去。但客廳裡很多人的目光還是落在了她身上。不是因為她在端茶，是因為她端著茶的樣子。霧霾藍的絲絨連衣裙在汪家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下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裙襬隨著她彎腰放茶杯的動作輕輕盪開又收攏，絲絨的絨毛在燈光裡閃了一下又暗下去。珍珠耳釘在她別到耳後的那一側頭髮裡露出一點瑩白的光，和她側臉的線條映在一起。
一個坐在沙發上的太太拉了拉汪媽媽的袖子，用下巴指了指舒凝的方向。“這是哪家的女兒？”
汪媽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舒凝一眼，說：“紫菱的朋友，舒凝。她爸是做建材的，在城東。”太太點了點頭，目光又在舒凝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舒凝沒有注意到這些。她把最後一杯茶放在鋼琴上，首起身，目光穿過客廳裡三三兩兩交談的人，落在門口。門口站著一個人。
費雲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單排扣西裝，裡面是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下身是剪裁很好的深灰色長褲，腳上是深棕色的麂皮樂福鞋。西年了。他幾乎沒怎麼變。眉骨還是那樣高，眼尾的笑紋還是那樣深，肩膀還是那樣寬而舒展。站在汪家門口，逆著門外照進來的光，整個人被勾出一道深色的輪廓。如果非要說有什麼變了，大概是鬢角。左邊鬢角多了一兩處很短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銀絲，被藏青色的西裝襯著，不顯老，只是讓他整個人多了一層被時間打磨過的質地。
他正在跟汪爸爸握手。汪爸爸拍他的肩膀，他微微低下頭，姿態比從前更從容了一些，從容到讓人感覺他不是來做客的，是回了自己久別的地方。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汪爸爸的肩膀，越過客廳裡擠擠挨挨的人，越過洋桔梗的花瓣和哈密瓜的甜香，落在鋼琴旁邊那個穿霧霾藍絲絨連衣裙的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