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的手裡還端著茶盤。茶盤是空的,上面只剩一隻空了的茶壺。她的手指扣在茶盤邊緣,指腹壓在木質邊框上,指甲蓋下面是微微泛白的粉紅色。她站在那裡,珍珠耳釘在暖黃色的燈光裡亮了一下。
費雲帆穿過客廳朝她走過來。走得不快,中途被兩個汪家的親戚攔下來寒暄了兩次。他停下來,跟對方握手,笑著說話,目光收回來,禮貌地落在對方臉上。寒暄完了,他繼續走。客廳裡沒什麼人注意到他的路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綠萍和楚濂身上,在汪家這對新訂婚的璧人身上。
沒有人注意到一個西年前離開巴黎、西年後出現在臺北的男人,正穿過三十來個人的客廳,朝一個端著空茶盤的姑娘走過去。
他在舒凝面前站定。窗臺上的洋桔梗在他身側投下一小片淡粉色的影子。舒凝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西年前那股皮革和木質古龍水混在一起的氣息。是另一種——更淡的,更乾淨的,像曬過的棉布襯衫和一點點雪松的味道。西年換了他身上的氣味。
“舒凝。”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舒小姐”,不是客套的稱呼。就是她的名字,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尾音微微往下沉,跟西年前在巴黎蒙馬特高地上說“走吧”的時候一模一樣。
舒凝把空茶盤從手裡換到臂彎裡夾著。“費叔叔。”她也叫他,嘴角動了一下。
費雲帆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笑了。眼尾的笑紋比西年前深了一點,但展開的方式沒變,還是先從左邊開始,然後右邊跟上來,像一對括號把眼睛括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她夾在臂彎裡的空茶盤,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霧霾藍的絲絨連衣裙。
“店開得怎麼樣?”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沒倒閉的意思。”
費雲帆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從胸腔裡悶出來的。“我這次回來,暫時不走。”
舒凝看著他。
“需要有人帶你到處轉轉嗎?”舒凝說,“西年了,臺北變了很多。”
“你願意當這個地主?”
“你都開口了,費叔叔。”
費雲帆看著她。她站在鋼琴旁邊,霧霾藍的絲絨裹著她,鎖骨窩裡落著一小片從吊燈上漏下來的光。
西年了。她變了很多,也沒變。
變的是那些能被時間打磨的東西——輪廓更分明瞭,肩膀的姿態更開了,站在那裡的底氣不一樣了。沒變的是她自己渾然不覺的那些部分——她不知道自己端著空茶盤站在那裡有多好看。
“好。”費雲帆說。
客廳裡有人開始鼓掌。汪爸爸站在綠萍和楚濂中間,手裡舉著一杯酒,正在說一段感謝大家的話。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個方向。
費雲帆沒有看客廳中央。他看著她側過去的臉,珍珠耳釘在她耳垂上亮著,睫毛在燈光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角還留著剛才跟他說話時那個沒有完全收回去的弧度。他把手插進褲子口袋裡,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西年前在巴黎藝術橋上拍的,米黃色的針織開衫,被河風吹散的頭髮,側過臉對著鏡頭外某個人笑著。
客廳中央的掌聲落下去之後,紫菱從廚房裡端出來最後一個菜。她把盤子放在桌上,抬起頭,正好看見費雲帆站在鋼琴旁邊,站在舒凝旁邊。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舒凝的霧霾藍和費雲帆的藏青色挨在一起,被客廳暖黃色的燈光照著,像黃昏的天空和深色的海水接壤的那一條線。
紫菱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她把盤子擺正,轉了個身,淺紫色的裙襬掃過桌腿。
楚濂站在客廳另一頭,手裡端著一杯沒喝過的酒。他的目光跟著那抹淺紫色移動了一下,然後垂下去,看著自己手裡的酒杯。綠萍在他旁邊,輪椅的輪子被汪媽媽不小心碰了一下,往前滾了半寸。楚濂伸出手,扶住了輪椅的扶手。
窗臺上的洋桔梗被風吹落了一片花瓣,淡粉色的,落在鋼琴的黑白鍵上。沒有人去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