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場之後，舒凝沒有馬上走。
她幫著汪媽媽把剩下的洋桔梗收攏起來，花泥己經泡軟了，玻璃瓶底積了一層淺淺的水，花莖被泡得微微發脹。汪媽媽蹲在地上把花一枝一枝從瓶子裡抽出來，用報紙包好。舒凝蹲在她旁邊，接過包好的花束，放進紙箱裡。院子裡的榕樹鬚根被傍晚的風吹得輕輕晃，像一排沒來得及收起來的簾子。
紫菱站在甜品臺旁邊，把沒吃完的水果蛋糕一塊一塊碼進保鮮盒裡。她碼完最後一塊，把保鮮盒的蓋子蓋上，扣緊，然後兩隻手撐在甜品臺邊緣，低著頭站了一會兒。
舒凝把紙箱推到旁邊，站起來，走到紫菱身後。珍珠灰的裙襬前片在甜品臺腳下微微蕩了一下。她沒說話，只是站在紫菱旁邊，肩膀挨著她的肩膀。榕樹的影子落在她們兩個人身上，把淺藍色和珍珠灰都染成了同一種將暗未暗的顏色。
“舒凝。”紫菱開口了。聲音不抖，也不澀，像一杯放涼了的茶。
“嗯。”
“今天我看到楚濂蹲下去給綠萍抻裙襬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手指在保鮮盒蓋子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我這裡沒有疼。”
舒凝轉過頭看她。紫菱的側臉在榕樹影子裡，下頜線被傍晚的光勾出一道很淡的輪廓。她沒有哭，眼眶是乾的，睫毛一根一根分明地翹著，跟這一個月來每一次舒凝見到她時都不一樣。這一個月來紫菱的眼眶永遠是紅的，不是哭過，是哭不出來堵在裡面悶出來的那種紅，像被什麼東西從內側磨破了皮。現在那片紅褪了，露出底下本來的膚色，因為瘦了太多，顴骨下面凹進去一小塊陰影，但那陰影是乾淨的，是空的，是不再被什麼東西填滿的。
“綠萍值得。”紫菱說。她把保鮮盒從甜品臺上拿起來，抱在懷裡。“楚濂也值得。他們值得彼此。”榕樹鬚根被風吹過來，從她肩頭掃過去，她伸手輕輕撥開了。
舒凝看著她撥開榕樹鬚根的手。
“紫菱。”舒凝叫了她一聲。
紫菱轉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我看到他們站在那裡，綠萍的裙襬鋪了一地，楚濂蹲在她面前。我就想，這樣很好。真的很好。”她把保鮮盒換到另一隻手裡抱著，空出來的那隻手伸過來，握了一下舒凝的手。她的手心是溫的，手指不再像一個月前那樣冰涼得像在冷水裡泡過。“舒凝，我放下了。”
舒凝看著她。榕樹的影子在她臉上緩緩移動，把她嘴角那個很淡的弧度映得忽明忽暗。舒凝沒有說“你很好”或者“你會遇到更好的人”。她只是把紫菱的手握緊了一下，然後鬆開。
“走吧，我幫你把蛋糕端進去。”
費雲帆送舒凝回家的時候，天己經黑了。車子停在她家巷口，巷子裡的桂花樹被晚風送過來一陣一陣的香氣。舒凝靠在副駕駛座上，珍珠灰的裙襬上還沾著婚禮院子裡的榕樹鬚根的細絲，她把細絲一根一根摘下來，纏在手指上，又鬆開。
“紫菱說放下了。”她低著頭，把手指上最後一根榕樹鬚根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她這一個月瘦了七斤。學會做飯了，西紅柿炒雞蛋不再糊鍋底了。她媽有天站在廚房門口看她炒菜，說了一句你比你姐當年學得快。”
費雲帆沒有說話。他靠在駕駛座上，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沒有動。
“她沒有回頭。她怕她媽看到她的表情。她跟我說的。她說那個表情太複雜了，複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該叫什麼名字。”舒凝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課文。她把膝蓋上的榕樹鬚根攏成一撮，又打散了。“今天她跟我說放下了。她是真的放下了。但放下是一回事，放下的過程是另一回事。那個過程沒有人能替她過，她一個人過完了。”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桂花香從車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和薰衣草的味道疊在一起。
“我十八歲的時候，”舒凝忽然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在巴黎花神咖啡館，紫菱問我喜歡過什麼人沒有。我說沒有，我感情的天線是壞的。”
費雲帆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動了一下。
“其實不是壞的。”她把榕樹鬚根從膝蓋上撿起來，放在掌心裡。“是沒有收到過對的訊號。訊號不對的時候，天線再靈敏也沒用。不是天線的問題，是頻率的問題。”
她轉過頭看他。路燈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她的眼睛在明暗交界處，一半亮一半暗。“後來我收到了對的頻率。”她把掌心裡的榕樹鬚根從車窗縫隙裡放出去，細絲被晚風帶走，飄進桂花樹的影子裡。“只是那個頻率的主人比我大了十九歲，住在法國，離過一次婚，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幫我拍了張照片，按快門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費雲帆看著她。他的手指從方向盤上移下來，放在兩個人中間的扶手箱上。舒凝把手放上去。他握住。
桂花香從車窗外漫進來，把薰衣草的味道裹住了。
週末。
舒凝是被門鈴吵醒的。不是她平時起床的時間，鬧鐘還沒有響。門鈴又響了一聲，她睜開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燈被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她把領口拽上來，下床，踩著拖鞋走到門口。
門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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