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舒爸爸坐在左邊的單人位,茶杯擱在茶几上,茶己經不冒熱氣了,他沒有喝。舒媽媽坐在右邊的單人位,手裡的芹菜被她在指間轉來轉去,芹菜葉子轉掉了一片落在她膝蓋上,她沒有撿。
舒凝坐在中間的長沙發靠窗那一側。費雲帆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靠墊的距離。
舒爸爸先開的口。問的是常規的那些——做什麼的,在哪裡,多大了。費雲帆一個一個回答。做投資的,之前在法國住了十幾年,最近打算在臺北長住。說到年齡的時候,他沒有含糊,也沒有在前面加任何修飾。西十三。舒媽媽轉芹菜的手停了一下。舒爸爸端起茶杯,茶己經涼透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窗外那棵桂花樹的香氣從紗窗縫裡漫進來,和茶几上水蜜桃的甜香混在一起。
舒凝靠進沙發裡。睡裙的領口滑到鎖骨下面,紫色手鍊在她擱在沙發扶手上的左手腕上,蝴蝶搭扣垂著。她不知道費雲帆是怎麼挑的。但他挑的這幾個水蜜桃,每一個桃尖都是飽滿的,絨毛完整,葉子翠綠,隔著水果網套都能聞到那股甜香。
舒媽媽從椅子上站起來,說去廚房準備午飯,讓客人留下來吃。費雲帆站起來說伯母我幫您。舒媽媽擺手說不用不用你是客人。費雲帆說我也是一個人住了很多年的人,廚房裡的活兒都會一點。舒媽媽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進了廚房。費雲帆跟進去。
舒凝坐在沙發上沒動。她聽見廚房裡傳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她媽說“你把那個蒜拍了”的聲音,費雲帆拍蒜的聲音——不是用刀面猛拍,是刀面斜著壓下去,蒜瓣在刀和砧板之間被壓扁,蒜皮輕輕裂開一條縫。很穩,不慌不忙。她媽大概也注意到了,因為接下去的那句“把姜切了”的語氣比剛才軟了半分。
舒爸爸從茶几上把涼掉的茶端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又走回來坐下。他看了舒凝一眼。舒凝抱著沙發靠墊,下巴擱在靠墊上,看著廚房的方向。
舒爸爸把茶杯放下了。
午飯是舒媽媽和費雲帆一起做的。舒媽媽炒了清炒時蔬和紅燒肉,費雲帆做了一道他從法國學回來的菜——白酒煮貽貝。貽貝是他早上帶來的,用牛皮紙包著,紙包開啟的時候貽貝殼上還帶著海水的氣味。舒媽媽站在旁邊看他洗貽貝,他把每一個貽貝都放在水龍頭下面用小刷子刷過,貝肉和殼之間的細沙被水沖走,刷完一個放在旁邊的盆裡,再刷下一個。舒媽媽看了一會兒,轉身去切蔥了。
菜端上桌。清炒時蔬是翠綠的,紅燒肉是醬紅色的,白酒煮貽貝的殼在湯裡微微張開,露出裡面橙黃色的貝肉。費雲帆拉開椅子,讓舒媽媽先坐,然後自己坐在舒凝旁邊。
他給她夾菜。不是那種殷勤的、堆滿一碗的夾法。是看到她碗裡紅燒肉吃完了,又夾了一塊放進去,帶皮的那一面朝上。是看到她夾貽貝的時候袖子差點碰到盤子邊緣,伸手幫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是看到她碗邊的桌面上滴了一滴醬油,用手指抹掉了,然後拿紙巾擦了擦手指。舒凝低頭吃著碗裡的紅燒肉,皮是糯的,肥肉在舌尖上化開,瘦肉的纖維被燉得酥爛。她不知道他在旁邊做了這些。
舒媽媽知道。舒媽媽坐在對面,手裡端著飯碗,筷子夾著一片青菜。她看到費雲帆用筷子把紅燒肉帶皮的那一面轉過來朝上,再放進舒凝碗裡。舒凝咬了一口,皮和肥肉的部分剛好最先碰到她的牙齒。
他又給她剝蝦。蝦是白灼的,舒媽媽早上從市場買回來的活蝦,還在塑膠袋裡跳。他剝了三隻,蝦仁在她碗邊碼成一排,粉白色的,尾巴朝外。
舒凝夾起一隻蘸了蘸醋,放進嘴裡。蝦肉是甜的。
舒爸爸坐在桌子另一端。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著費雲帆剝蝦的手。那雙手很穩,剝蝦殼的時候指尖沒有碰到蝦肉,蝦殼被完整地剝下來放在骨碟裡,一節一節的,疊得很整齊。舒爸爸把筷子收回去,夾了一塊紅燒肉,慢慢嚼著。
舒凝放下筷子的時候,發現碗邊還有兩隻蝦。她看了費雲帆一眼。他正在跟舒爸爸說話,說的是臺北這幾年的變化,哪條路通了哪條路改了,語氣不卑不亢,像兩個男人之間正常的交談。他的手指上還沾著一點點蝦的汁水,在淺灰色polo衫的袖口邊緣蹭了一下。舒凝把最後兩隻蝦夾起來吃了。
吃完飯,舒媽媽在廚房洗碗,舒凝站在旁邊擦盤子。水流聲把客廳裡的對話蓋住了大半,只偶爾漏過來幾個詞——“工作”“房子”“以後”。舒媽媽把一隻洗乾淨的盤子遞給舒凝,舒凝接過去,用乾布擦著。她媽的手在水龍頭下面停了一下。
“他對你很好。”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舒凝擦盤子的手沒有停。“嗯。”
舒媽媽把水龍頭關小了,水流聲低下來,像一條河拐了個彎。“剝蝦的時候,他把蝦線抽了。我自己都經常懶得抽。”舒凝把擦乾的盤子放進碗櫃裡,拿起下一隻。
客廳裡,舒爸爸端起茶杯。茶是新泡的,熱氣升上來,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他看著費雲帆。費雲帆坐在他對面,沙發是舒凝從小坐到大的那張布沙發,扶手上的布料被磨得起了毛球。他坐在那裡,脊背沒有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是放鬆的,但放鬆裡有一種不需要刻意維持的端正。
“你比她大十九歲。”舒爸爸說。不是質問,是把一個事實放在桌上。
“是。”費雲帆說。“她出生的時候,我己經在大學了。”
舒爸爸端著茶杯,沒有喝。“等她到你現在的年紀,你多大了。”
“六十二。”
“六十二。”舒爸爸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茶杯在他手裡轉了一圈。“那時候你還能給她剝蝦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