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帆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過頭,目光穿過客廳和廚房之間那道半開的門,落在舒凝身上。她正站在水池邊,手裡拿著乾布,珍珠灰的裙襬換掉了,現在穿的是一件家常的淺藍色棉布連衣裙,圍裙系在腰間,帶子收得很緊,腰被勒出一道細細的弧線。她低著頭,碎髮從耳後滑下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繼續擦。
“我不知道。”費雲帆說。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在茶几上那杯茶升起的熱氣裡。“但我會一首給她剝。剝到我剝不動為止。”
舒爸爸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舒爸爸的眼睛。客廳裡只有水龍頭遠遠的水聲,和桂花樹被風吹動時葉子摩擦的沙沙聲。
舒媽媽從廚房出來了,圍裙解下來搭在手臂上。她走到客廳,在舒爸爸旁邊的扶手上坐下來。舒爸爸看了她一眼,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舒爸爸把茶杯放下了。
“你們的事,”舒爸爸說,“你們自己商量。”
舒凝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的乾布還捏著。她站在廚房門口,淺藍色的棉布裙上濺了幾點洗碗的水漬,圍裙還系在腰上,帶子系得太緊了勒進去一道細細的印子。她看著沙發上的三個人——她爸端著茶杯,她媽搭著圍裙,費雲帆坐在那張被她從小坐到大的布沙發上,淺灰色polo衫的袖口還沾著剝蝦時留下的一點汁水印子。她不知道剛才客廳裡說了什麼。但她看到茶几上的點心匣子被拆開了,紅紙放在旁邊,她爸手邊多了一塊咬了一口的棗泥酥。
“舒凝。”她媽叫她。
“嗯。”
“你也不小了。”
舒凝靠著廚房門框,手裡的乾布被她疊了兩疊。“媽,我才二十二。”
“二十二不小了。我二十二的時候,己經跟你爸結婚了。”
舒凝沒有接話。她把乾布又疊了一道,疊成一個小小的正方形,捏在掌心裡。
“他比你大。”她媽繼續說,“但大也有大的好處。他知道怎麼對人好。”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兜水果,水蜜桃的葉子在午後的光線裡還是翠綠的。“也知道怎麼挑桃。”
舒凝差點笑出來。她低下頭,把乾布展開,又疊回去。
舒爸爸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舒凝面前。她抬起頭看他。舒爸爸沒有說話,伸手把她圍裙後面鬆掉的繫帶重新系緊了一下。系完,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去陽臺澆花了。
舒媽媽也站起來,說去午休,客廳裡只剩下舒凝和費雲帆。
舒凝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布沙發陷下去一小塊,她的肩膀捱到他的手臂。紫色手鍊的蝴蝶搭扣硌在他手腕上,他沒有移開。她把茶几上那塊她爸咬了一口的棗泥酥拿起來,把剩下的半塊吃了。棗泥很甜,酥皮碎在她指尖上。
“費叔叔。”她嚼著棗泥酥,腮幫子微微鼓著。
“嗯。”
“娶我,你打算出多少彩禮?”
費雲帆轉過頭看她。午後的陽光從紗窗照進來,落在他眼睛裡,把他眼仁裡那一小片琥珀色照得很淺。他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嚼棗泥酥的樣子,看著她滑到肩膀下面的領口,看著她指尖上沾著的酥皮碎屑,看著她手腕上那條紫色手鍊被陽光照得絲線微微透明。他伸出手,把她指尖的酥皮碎屑輕輕拍掉了。
“我的都是你的。”他說,“你的還是你的。”
舒凝嚼棗泥的動作停了半拍。她嚥下去,舌尖舔了一下嘴角的棗泥渣。
“這買賣不划算吧,費叔叔。”
“我做了大半輩子投資。”他看著她的眼睛。“這是我算過最划算的一筆。”
舒凝沒有說話。她把茶几上拆開的點心匣子拉過來,從裡面又拿了一塊棗泥酥,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留給自己。他接過去,咬了一口。棗泥酥的酥皮碎在他淺灰色polo衫的前襟上,他沒有拍。舒凝低頭咬自己那一半,腮幫子又鼓起來了。
陽臺的澆花壺還在細細地灑著水。舒爸爸背對著客廳,澆那盆他養了快十年的君子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