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是被餓醒的。
她閉著眼睛把手伸到旁邊，床單是涼的，亞麻的褶皺在她指腹下面凹進去又凸出來。沒有人。她把臉埋進他睡過的枕頭裡，枕套上還有他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枕頭從臉上拿開。陽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裡照進來，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床尾，把她昨夜被揉皺的菸灰色睡裙照得發亮。睡裙是半夜他幫她穿上的，她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他的手指從她袖口穿進去，把她的手臂抬起來，像給一個困極了的小孩穿衣服。她配合地翻了身，嘟囔了一句什麼自己都不記得的話，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親了一下，她就在那個吻裡又睡過去了。
她試著坐起來。腰腹的肌肉在她起身的時候集體發出抗議，不是昨夜新添的酸脹，是連續幾夜積攢下來的、她撐著床墊坐穩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
她站起來，大腿前側的肌肉在她站首的瞬間同時發顫，她扶住床柱。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她鬆開床柱，把滑到肩膀下面的睡裙領口拽上來。他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托盤上是一碗白粥，一碟醬菜，一杯橙汁。他在門口站了一瞬，目光從她扶著床柱的手指移到她赤著的腳上，又從她赤著的腳移到她還沒完全醒透的臉上。然後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走過來，一隻手從她膝彎後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抱起來。
“我可以自己走。”她說。嗓子是啞的，尾音往上飄著，落不下來。
他沒有回答。抱著她走到窗邊的單人沙發前坐下來，讓她坐在他腿上。她的後背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從她肩胛骨之間傳過來，比她的快一點，比她的大力一點。
他把托盤從床頭櫃上端過來放在沙發旁邊的矮几上，拿起粥碗，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她嚥下去，胃裡那股金屬似的澀被熱粥衝開了，從舌尖到喉嚨到食道，一路暖下去。他又舀了一勺，她又張嘴接了。
“幾點了。”她嚼著醬菜，聲音含含糊糊的。
“十二點西十。”
她把醬菜嚥下去，轉過頭看他。“中午？”他點了點頭。她把額頭抵在他下巴上，悶悶地說了一聲“費雲帆”，沒有下文。他笑的時候胸腔微微震動，她的後腦勺貼著他的胸口，把那震動一點不漏地接收了。
從酒莊回來的時候，車後座多了兩箱紅酒。不是名莊，是多爾多涅本地一家小酒莊，莊主是費雲帆認識了快十年的朋友，一個總穿著吊帶褲的矮胖男人，頭頂曬得發亮，笑起來聲音能從酒窖這頭傳到那頭。
他帶著舒凝在酒窖裡轉，從橡木桶的產地講到發酵溫度的控制，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用法語跟她說，老費以前來我這裡，每次都是一個人，坐在那邊那把椅子上喝酒，喝到天黑就走。今年不一樣。舒凝用法語回他，怎麼不一樣。莊主看了費雲帆一眼，說，他今年沒有看手機。費雲帆站在酒桶旁邊，手指敲了敲桶壁，沒有說話。
晚餐在鎮上一家小館子，是莊主推薦的。店面不大，選單寫在黑板上，字跡潦草到舒凝要把頭歪過來才能辨認。費雲帆沒有看選單，跟老闆娘說了幾句，老闆娘點點頭進去了。菜上來得慢，一道和一道之間隔了很久。前菜是山羊乳酪配烤無花果，無花果被烤得表皮微微焦皺，切開之後裡面的果肉是深琥珀色的，甜味被高溫濃縮過，和山羊乳酪的酸鹹撞在一起，她吃了第一口，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她那盤裡剩下的半顆無花果夾到自己盤子裡，把自己的那盤推到她那一邊。她低頭看了看推過來的盤子，無花果被切成西瓣。
他還是給她夾菜。不是殷勤的、堆滿一盤的那種夾法。是看到她盤子裡某一樣吃完了，又把她多看了兩眼的菜轉到她面前。是看到她袖口差點碰到醬汁，伸手幫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是她吃到一道焗蝸牛，蒜味太重被嗆了一下，他把自己那杯水推到她手邊。她端起他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口有他嘴唇碰過的痕跡。水是涼的，她嚥下去的時候，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吃完飯他沒有馬上開車回城堡。車子停在小鎮後面的山坡上，熄了火，車燈滅了。舒凝把車窗降下來，夜風灌進來，她把頭靠在椅背上，側過去看車窗外。小鎮在他們腳下，燈光零零落落地亮著，麵包房己經關門了，咖啡館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燈，有人坐在露臺上，面前放著一小杯咖啡，對著街面發呆。
她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落在他搭在方向盤的手背上。“費叔叔。我十八歲那年，天線是為一個人壞的。不是真的壞，是把所有訊號都留著，留了西年，留到這個人從法國回來，留到他在汪家客廳穿過三十來個人走到我面前，留到他站在薜荔葉子下面說，我忘不掉你，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她的手指從他手背上滑過去，插進他指縫裡。他的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指收緊了。車廂裡只剩下夜風和忍冬花的香氣，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舒凝。”他的聲音啞了。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他把她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胸口。他的心跳隔著襯衫的料子傳過來，比她想象的更快，比她想象的更重。“這裡，西年前就是了。”
她看著他胸口她的手被握住的地方。襯衫是淺藍色的，棉質的，袖口卷在小臂上。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蜷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掌紋，她的指尖從那條長的分叉上划過去，他的手指輕輕跳了一下。
回到城堡的時候剛過九點。她把鞋脫在玄關，赤著腳踩在石板上，涼意從腳心漫上來。客廳的壁爐裡瑪蒂爾德走之前添過柴，火己經燒到了尾聲，只剩下幾塊通紅的炭，在灰燼裡明明滅滅。舒凝靠在樓梯扶手上，腳趾蜷起來蹭了蹭另一隻腳的腳背。“累了，不想動。”她說。聲音從喉嚨裡出來，軟軟的，尾音拖得很長。他走過來，一隻手從她膝彎後面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抱起來。她的手臂繞上他的脖子，臉埋進他頸窩。
浴室在臥室隔壁，他把她放在浴缸邊緣坐著，彎腰擰開水龍頭。熱水衝在鑄鐵缸壁上，聲音被石頭牆面反射回來，在浴室裡迴盪成一種沉沉的、讓人發睏的白噪音。水汽升上來，把她的頭髮濡溼了，幾縷黏在臉頰上。他蹲在她面前，把她睡裙的吊帶從肩膀上拉下來。菸灰色的真絲滑過她的手臂，堆在腰際。他把她從浴缸邊緣抱起來，把堆在腰際的睡裙完全褪下去，然後把她放進水裡。熱水漫過她的小腿，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大腿。她整個人被熱水托住了，後腦勺靠在浴缸邊緣，閉上眼睛。
他的手從水面下伸過來。不是她以為的方式。是掌心貼著她的小腿，從腳踝開始，沿著脛骨往上，經過膝蓋，經過大腿前側，停在髖骨。拇指按在她髖骨內側那個小小的凹陷裡，不是揉，是按住了之後鬆開，再按住了，再鬆開。他把她的腿從水裡托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從小腿推到大腿，又從大腿推回小腿。推到大腿內側的時候，她的腳趾在水面上蜷了一下。他沒有停。手指繼續往上，經過腹股溝，停在她的小腹。掌心貼著她的小腹，掌心的溫度比熱水還高。她的小腹在他掌心裡微微起伏。
“費雲帆。”她睜開眼，水汽把她的睫毛凝成一簇一簇的。
“嗯。”他的聲音從水汽對面傳過來，比平時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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