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結束之後,舒凝沒有把城堡的門鎖上就離開。她把自己的幾件衣服留在了衣櫃裡。
瑪蒂爾德每週來兩次,給窗臺上的薰衣草澆水,把被風吹落在石板地上的花穗掃掉,然後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前,把舒凝留下來的那幾件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透透氣,再疊好放回去。
臺北的店在舒凝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由她親自帶出來的兩個徒弟撐著。一個負責製版,一個負責樣衣。她每天跟他們影片,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臺北的半夜。
她這邊是下午,坐在城堡的藏書室裡,陽光從窄而高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正在畫的設計稿上。她把手機支在書架旁邊,徒弟把樣衣舉到鏡頭前面,她歪著頭看一會兒,說,肩線往前提零點三公分,袖籠弧度再放一點,然後拿過鉛筆在紙上畫一個放大的區域性圖,舉到鏡頭前。徒弟說老闆你什麼時候回來。她說快了。徒弟說快了是什麼時候。她想了想,說,等院子裡那幾盆薰衣草開完了花。
院子裡的薰衣草開完了花的時候,她回到了臺北。離開法國那天,瑪蒂爾德站在城堡門口,圍裙上沾著早上做可頌時留下的麵粉手印。她握了握舒凝的手,說太太下次來的時候,薰衣草就該開了。舒凝用法語說,我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它們正好開。瑪蒂爾德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被陽光曬過的葡萄葉。費雲帆站在車旁邊,己經把行李放進了後備箱。他用法語跟瑪蒂爾德說了幾句話,瑪蒂爾德點點頭,然後轉向舒凝,用她那帶著濃重西南部口音的法語說,費先生從來沒在這裡笑過這麼多。
飛機落在桃園機場的時候,臺北是陰天。
舒凝從到達大廳出來,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穿著一件她自己做的淺灰色針織開衫,領口照例開得很大往左邊滑,露出鎖骨和紫色手鍊。費雲帆推著行李車走在她旁邊,深藍色的襯衫袖口卷在小臂上。
舒爸爸舒媽媽來接他們,舒媽媽遠遠地就舉起了手,手裡攥著一把遮陽傘——陰天也攥著,大概是從家裡出門的時候順手拿的,忘了放下。
回到臺北的生活和蜜月之前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但在所有那些微小的縫隙裡,有些東西不一樣了。比如早上六點半起床的時候,她旁邊的枕頭不再是空的。他有時候比她起得還早,己經在書房裡開完了第一個視訊會議,螢幕上紐約的市場還沒有收盤,倫敦己經收市了,他戴著藍牙耳機,手裡端著一杯她用法壓壺泡的咖啡。她從他身邊經過去洗漱的時候,他會把耳機摘下來一秒鐘,說早安。她嘴裡還含著牙膏沫,含糊不清地回一句早。
比如她去店裡上班之前,他有時候會從書房走出來,手裡還拿著筆,送她到門口。她彎腰換鞋的時候,他靠在門框上看她。她穿好一隻鞋,抬起頭看他,他就走過來,蹲下去,替她把另一隻鞋的鞋帶繫好。不是那種紳士風度式的彎腰,是真的蹲下去,一隻膝蓋落在玄關的木地板上。
比如她晚上加班改版的時候,他會開車去店裡接她。不是打電話叫她下來,是把車停在店門口,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等。有時候她改版改到忘了時間,他就在車裡看雜誌,或者翻手機裡她的照片。她推開店門出來的時候,銅鈴響一聲,他把雜誌合上,發動車子。她坐進副駕駛,手裡還捏著一小段裁下來的碎布料,手指上沾著粉筆灰。他把她的手拉過去,把粉筆灰從他的指腹上一一蹭掉,然後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來回摩挲兩下。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車
週末的時候,紫菱來店裡。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她比婚禮那天又胖回來了一點,顴骨下面的陰影己經淺到幾乎看不見了。手腕上還是沒有戴首飾,但指甲塗了一層很淡的豆沙色。她坐在接待區的灰色亞麻椅子上,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還是那隻從巴黎帶回來的帆布袋,褪色得更厲害了,揹帶的邊緣己經起了細細的毛球。
舒凝從工作間出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泡好的茶。她坐在紫菱旁邊,把其中一杯遞給她。紫菱接過去,兩手捧著杯身,低頭喝了一口水,然後抬起頭說,他現在對我挺好的。舒凝看著她,沒有問“他”是誰。紫菱說是真的挺好,不是那種客氣的好。
舒凝把她留在店裡吃午飯。她們叫了外賣,就在接待區的長桌上吃。
紫菱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然後說,舒凝你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們也是這樣吃午飯。你把你的青菜給我,我把我的滷蛋給你。舒凝說記得,你那時候滷蛋不吃蛋黃,說太乾,每次都把蛋黃摳出來放在旁邊,我用饅頭蘸著吃掉。紫菱說你現在還吃饅頭嗎。舒凝說不了,費雲帆每天早上做早飯,把饅頭換成了他烤的可頌。紫菱說那可頌比饅頭好吃多了。舒凝說那可不一定,我有時候還是想吃饅頭。紫菱說那你讓他做饅頭不就行了。舒凝想了想,說,他不會做饅頭。紫菱說那你教他。舒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說好,我回去教他。
那天下午紫菱走了之後,舒凝沒有繼續工作。她把手機拿起來,點開費雲帆的對話方塊,打了三個字:想你了。發完之後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裁床上,拿起鉛筆開始畫稿。畫了兩筆,手機震了。她翻過來看,螢幕上只有兩個字:下來。她放下鉛筆,走到店門口,推開門。
他的車停在門口,車窗降下來,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上還夾著一支筆,大概是從書房首接出來的,襯衫袖子一邊卷著一遍沒卷。他看著她,眼尾的笑紋在路燈光裡展開來。
有些幸福不是煙花,不是綻開一瞬間然後暗下去。有些幸福是院子裡那片薰衣草苗,種下去的時候只是灰綠色的葉子,你每天澆水,每天看它,好幾個月過去了它好像一點變化都沒有。然後在某一個你沒有注意的清晨,你推開窗,發現灰綠色的葉叢中抽出了第一穗紫色的花。你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開的,但它就是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