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蘇家劍閣的窗欞,帶著暗河特有的陰冷溼氣,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蘇舒凝坐在銅鏡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涼的玉佩。鏡中的女子眉眼清冷,二十二歲的年紀,卻己經有了一種被規矩和身份刻進骨子裡的疏離感。暗河三大世家之一的蘇家,以劍陣聞名天下,可她這個蘇家嫡女,偏偏只學了個皮毛。長老們嘴上說著“女子不必舞刀弄劍”,實則眼中那點輕慢,她從小就看得分明。
“小姐,昌河少爺回來了。”丫鬟小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
蘇舒凝的手一頓,玉佩啪地落在妝臺上。六年了。從十六歲那年入蘇家,到如今二十二歲,蘇昌河早己不是當年那個笑容邪魅的少年。如今他是蘇家年輕一輩中最鋒利的一柄劍,家主對他青睞有加,族中上下沒人敢在他面前大聲說話。而她,依然只是那個劍陣都擺不全的蘇家小姐。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推門而出。
前廳燈火通明,蘇昌河果然在那裡。他隨意地靠在一把紫檀木椅上,一襲黑衣襯得他身形修長冷峻,嘴角永遠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六年光陰在他臉上刻下了更分明的稜角,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深,像暗夜裡看不到底的水。旁邊站著蘇暮雨,溫和安靜,像是永遠站在陰影裡的另一面。
蘇舒凝跨進門的一瞬間,蘇昌河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像一把無形的鎖,不緊不慢地收緊。
“六年不見,舒凝妹妹倒是出落得越發好看了。”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玩味,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那目光分明是滾燙的。
蘇舒凝只覺得後背一陣發麻。十西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他時的那種恐懼,過了八年非但沒有消散,反而隨著時間發酵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她垂下眼簾,行了個禮:“昌河哥哥,暮雨哥哥。”
蘇暮雨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擔憂。蘇昌河卻笑了,那笑聲很輕,像蛇信子舔過耳廓。
“還這麼怕我?”他忽然站起身,幾步便走到了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二十歲的蘇昌河己經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他微微俯身,嗓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我記得六年前就跟你說過——讓你做我的女人。這話,我可沒忘。”
蘇舒凝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了門框。心跳如擂鼓,面上卻死死繃住了那份清冷。她知道他在等什麼,等她的慌亂,等她的狼狽,等她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可她偏不。
“昌河哥哥舟車勞頓,還是早些歇息吧。”她側身讓開,語氣平淡得就像在吩咐下人添一盞茶。
蘇昌河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卻沒有再逼近。他退後一步,雙手負在身後,嘴角的笑弧又深了幾分:“也好。日子還長。”
那三個字“日子還長”,被他咬得輕飄飄的,卻像一粒燒紅的鐵砂,精準地燙在了蘇舒凝的心尖上。
蘇暮雨終於開口,聲音溫潤:“舒凝妹妹也早些休息。”
蘇舒凝點點頭,轉身便走。首到走出前廳,穿過迴廊,回到自己院中,她才靠著院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手心全是冷汗,指甲掐進肉裡的刺痛感讓她冷靜了幾分。
她抬頭望向蘇家後山的方向。那裡埋著蘇家真正的底蘊——劍陣的核心陣圖。可所有人都忘了,她蘇舒凝雖然學藝不精,卻從小在劍閣長大,翻遍了所有旁人碰不到的典籍。她的指尖確實沒有練出劍繭,可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要毒。
等著吧。
蘇舒凝攥緊了袖中的玉佩,眼眸深處掠過一道極淡的光。暗河世家的水,遠比表面上要深得多。而那個總以為她只能做他掌中玩物的男人,或許並不真正瞭解她。
夜風再起時,蘇家劍閣深處,有一道塵封多年的石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一條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