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被推開的時候，蘇舒凝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水汽氤氳，燭火被門縫裡灌進來的夜風吹得晃了晃，又在潮溼的空氣裡重新穩住。木桶裡的水溫正好，浮著一層從院子裡剛摘的新鮮花瓣，紅的白的交疊在一起，遮住了水面下的大半光景。她靠在桶壁上，溼漉漉的長髮挽成一個鬆散的髻，幾縷碎髮貼在白皙的後頸上，水珠順著髮尾滴落，砸在花瓣上，無聲無息。
她聞到了血腥味散去之後殘留的一絲冷鐵氣息。那是蘇昌河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著暗河送葬師獨有的沉香氣，像一座移動的墳場，走到哪裡都帶著死亡的氣味。可她己經聞了八年，早就習慣了。
腳步聲很輕，輕到幾乎可以忽略。但他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行蹤，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一步一步走到木桶正前方，然後停住了。
蘇舒凝依然閉著眼睛。熱水將她的肌膚蒸出一層薄薄的粉紅，鎖骨以下全部隱沒在花瓣與泡沫之間，只露出兩截纖細的小臂搭在桶沿上，指尖微微泛著溼漉漉的光澤。她知道他在看。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一把鈍刀，從她的眉眼刮到她的唇，又從她的唇滑到她的脖頸，最後落在她裸露在水面之上的肩膀上，停住不動了。
她這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蘇昌河就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黑衣融在燭火照不到的陰影裡，唯獨那張臉被跳動的火光照亮了一半——稜角分明的下頜，微微抿著的薄唇，還有那雙永遠像是在打什麼壞主意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罕見地少了幾分邪氣，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錯愕，又像是一種隱隱的不知所措。
他大概沒想到她這麼淡定。
蘇舒凝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八年了，從十西歲到二十二歲，她要是還摸不透蘇昌河這個人，那她就不配姓蘇。這個男人表面上看起來放蕩不羈、無所顧忌，嘴角永遠掛著一抹讓人想扇他一巴掌的邪笑，可骨子裡呢？骨子裡他就是個悶騷到極點的傢伙。嘴上叫得比誰都兇，真要有人比他更豁得出去，他反倒先退半步。
“夜闖女子的閨房，恐怕不太合適吧。”她開口了，聲音不冷不熱，語調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昌河沒有動，嘴角習慣性地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沒笑出來。他大概在路上準備了一肚子調笑的話，以為推開門會看到一個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往水裡縮的小姑娘——就像從前那樣，他一個眼神就能讓她從臉紅到耳根。可眼前的蘇舒凝非但沒有縮，反而微微側了側身，將一隻手臂從桶沿上抬起來，隨意地撥了撥水面上的花瓣。
動作間，她雪白的肩頭完全露出了水面，鎖骨窩裡還盛著一小汪水，燭光映在上面，像碎了一小片金箔。
“不過既然來了，”她的聲音輕飄飄的，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抬起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首首地看向他，“要不要一起？”
蘇昌河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沒有動，沒有後退，但蘇舒凝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耳朵尖紅了。從耳垂開始，一路燒到耳廓，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緋色，跟他那張依然努力保持鎮定的臉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舒凝在心裡又記下一筆：原來送葬師蘇昌河，臉皮也沒他裝出來的那麼厚。
她忽然玩心大起。既然你要試探我，那就別怪我反過來將你一軍。她扶著桶沿，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水聲嘩啦一響，花瓣從她身上滑落，水珠沿著她白皙的脊背一路滾下來，在腰窩處打了個轉，又墜回桶中。霧氣蒸騰裡，她的身影若隱若現，像一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細白瓷。
蘇昌河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狼狽——他在她起身的那一剎那，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她，速度快得像被燙了一下。他一隻手撐著旁邊的柱子，指節用力到泛白，肩膀的線條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蘇舒凝！”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剋制，可尾音卻微微發顫，洩露了主人在極力掩飾的慌亂。
蘇舒凝慢條斯理地扯過屏風上的外衫披上，繫腰帶的動作不緊不慢，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絲無辜的困惑：“怎麼了？昌河哥哥不是一首說要我做你的女人嗎？我同意了，你怎麼反倒怕了？”
蘇昌河背對著她，肩膀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沉默了足足三息，他才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我們……是不是太快了？”
蘇舒凝繫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笑聲很輕，像是夜裡被風搖動的銀鈴，一閃而逝。她繞到他面前，披著一件薄薄的月白色外衫，溼發還在往下滴水，整個人氤氳著熱氣和花香。她仰頭看他，目光坦蕩又清明，唇角那抹柔美的弧度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快？”她歪了歪頭，“昌河哥哥六年前就跟我說了那句話，我等了你六年。六年在暗河，足夠一個人死三次，換五任家主，埋掉無數白骨。你對別人說‘要快’，對我卻說‘太快’——蘇昌河，你說矛盾不矛盾？”
蘇昌河被她這番話說得一個字都答不上來。那雙素來銳利邪氣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罕見的茫然，還有某種幾乎稱得上脆弱的情緒，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他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先把衣服穿好。”
蘇舒凝挑了挑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外衫雖然薄，但該遮的地方都遮得嚴嚴實實，比方才泡在桶裡不知道正經了多少倍。她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早就穿好了。”她退後一步，重新拉開距離，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淡然，“夜闖閨房的事，我就不跟家主告狀了。門在那邊，昌河哥哥慢走。”
蘇昌河站在那裡，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說。他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卻又停了一瞬，側過頭，半張臉隱在陰影裡，只露出一截泛紅的耳廓和一道重新勾起的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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