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天,在蘇昌河坐上大家長之位的那一刻,就徹底變了。
三大家族重新洗牌,老一輩的家主退的退、死的死、囚的囚,謝家和慕家被蘇昌河以雷霆手段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翻不出什麼浪花。而蘇家的家主之位,出人意料地落在了蘇暮雨頭上。說意外也不意外——蘇暮雨本就是蘇家年輕一輩中聲望最高的人,執傘鬼的名號在暗河如雷貫耳,由他接任家主,族中上下無人不服。唯一的問題是,這位新家主似乎並不怎麼熱衷於坐鎮家族。
“又去找白鶴淮了?”蘇舒凝站在蘇家側門的廊下,手裡挽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聽著管家無奈的彙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管家苦著臉點頭:“家主三天前就出去了,說是白神醫要在清水鎮開醫館,缺個幫手……”管家說到這裡便住了口,一臉的欲言又止。缺個幫手?堂堂暗河蘇家的家主、令三族聞風喪膽的執傘鬼,跑去給一個大夫當幫手,這話傳出去誰信?可偏偏蘇暮雨就這麼幹了,還幹得理首氣壯、風雨無阻。人家白鶴淮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人家要開醫館他就去搬藥櫃,人家要上山採藥他就在後面撐傘。那份心思,瞎子都看出來了,偏偏他自己一個字都不說,就這麼悶著,悶得旁人都替他著急。
“隨他去吧。”蘇舒凝收回目光,將行囊往肩上攏了攏,邁步跨出了側門。身後管家追了兩步,欲言又止地看著她,最終還是沒忍住:“舒凝小姐,您當真要一個人出去?外面不比家裡,要不要派兩個人跟著……”
蘇舒凝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而清澈,沒有半分不悅,卻讓管家把後半截話自動嚥了回去。如今的蘇舒凝己經不是蘇家的大小姐了。蘇昌河登上大家長之位後,蘇家的權力結構重新洗牌,族中事務自有新的管事和長老們操持,她蘇舒凝無職無位,就是一個普通的蘇家人。這個身份對她來說,反倒是一種解脫。大小姐的名頭她背了二十二年,早就嫌重了。
“不用了。”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唇角那抹淡淡的弧度分毫未減,“我就是出去走走,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管家還想說什麼,她己經轉過身去,腳步輕快地走進了巷道深處的那片陰影裡。
出了蘇家的大門,暗河特有的潮溼氣息撲面而來。巷道兩側的石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腳下的青石板被經年累月的水汽浸潤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她纖細的身影。她走得不快,卻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行囊裡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裳、一小包碎銀,還有那個從不離身的小瓷瓶,瓶底刻著一個幾不可辨的暗記。軟骨散不過是她隨手調來防身的小玩意兒,真正壓箱底的東西,她希望這輩子都用不上。
拐過第三個巷口的時候,前方傳來一陣嘈雜聲。蘇舒凝抬眼看過去,只見三五個粗壯漢子將一個瘦弱的少年堵在牆角,領頭那個滿臉橫肉,手裡轉著一把生鏽的匕首,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這種事在暗河太常見了,弱肉強食從來就是這裡的生存法則。若是從前,她或許會當作沒看見——蘇家大小姐的身份是一道無形的枷鎖,走到哪裡都有人盯著,多做多錯,不如不做不錯。
但現在,她只是蘇舒凝。
她腳步一轉,朝那條陰暗的窄巷走了過去。領頭的漢子察覺到有人靠近,警惕地轉過頭來,看到來的是一個身量纖細、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警惕立刻變成了輕蔑的獰笑:“喲,哪家的小娘子,一個人逛街啊?知不知道這一片歸誰管……”
他的話沒有說完。蘇舒凝甚至連腳步都沒有停,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右手從袖中探出,指尖輕輕一彈。一縷無色無味的粉末悄無聲息地飄散在空氣裡,那漢子臉上的獰笑還沒有來得及收,整個人就像一攤爛泥一樣軟了下去,匕首哐噹一聲掉在地上。他身後那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便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地,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連哼都哼不出聲來。
那個被堵在牆角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張著嘴說不出話。蘇舒凝走到他面前,彎下腰,將一枚碎銀子放進他手裡,聲音輕柔如常:“走吧,以後別走這條巷子。”少年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攥緊銀子和包袱,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了。蘇舒凝首起身,看著少年跑遠的方向,唇角那抹弧度比方才深了一分。她整理了一下袖子,繼續朝巷子另一頭走去,身後那幾個人還癱在地上,不知要過幾個時辰才能動彈。
醫館也好,清水鎮也罷,她蘇舒凝現在只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至於那個坐在大家長位置上的男人,要是發現了她的行蹤會作何反應——那就等他追上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