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蘇舒凝醒來的時候,身邊的被褥己經涼了。
她在枕邊發現了一隻小小的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枚白玉扳指,玉質溫潤,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扳指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昌河。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她在南安城時曾見他從櫃子深處拿出來過。她沒有叫醒她,沒有留字條,只留下了這個。錦盒下面還壓著一枝新鮮的月季,剛折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顯然是臨走前從她窗臺上那盆七色月季裡偷摘的。
蘇舒凝坐在床沿上,將扳指握在掌心,拇指輕輕摩挲過那兩個刻字,沉默了很久。窗外雪月城的晨鐘敲了三響,遠處登天閣的銅鈴在風裡叮噹作響,街上的早市己經熱鬧起來。她把扳指用一根細細的紅繩穿好,掛在脖頸上,貼身藏進衣襟裡。然後她起身洗漱,將行囊收拾妥當,把那盆七色月季託給了客棧老闆娘,付了接下來一個月的房錢,只說了一句“花替我養著”。
她沒有等百里千歌來跟她告別,也沒有去醉仙樓再喝一壺梨花釀。雪月城的美景她己經看夠了,登天閣的銅鈴、落月湖的月色、醉仙樓的酒香,都裝進記憶裡帶走了。她牽了一匹新買的白馬,翻身上馬,策馬出了雪月城的南門。
這一次她沒有目的地。雪月城往南是江南,往西是蜀中,往東是東海。她沒有多想,任由馬蹄隨意地踏上了一條向東的官道。官道兩側是連綿的稻田,金黃色的稻穗在秋風裡翻湧如浪,幾隻白鷺被馬蹄聲驚飛,展開翅膀滑過頭頂的天空。她騎得不快,累了就下馬牽著走,渴了就在路邊茶棚歇腳喝一碗大碗茶,餓了就買兩個熱乎乎的燒餅邊走邊吃。
她走了三天,途經兩座小鎮、一座小城,在城裡的成衣鋪買了兩套新的男裝換上,又在一家鐵匠鋪買了把輕便的短劍掛在腰間。傍晚投店的時候,客棧掌櫃見她一個人騎馬而來,也不多問,只燒了熱水讓她洗漱。她泡在粗糙的木桶裡,仰頭看著房樑上被年歲燻黑的木紋,忽然想起南安城那個種滿月季的小院子,想起雪月城客棧裡被蘇昌河翻來覆去折騰的那些夜晚,想起他臨走前放在她枕邊的那枚白玉扳指。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扳指貼著她的心口,己經被她的體溫捂得溫熱。
又走了兩日,官道漸漸變窄,人煙也漸漸稀少。路兩側的稻田變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和零星的野菊花。偶爾能遇見趕著牛車的農人,或是一個揹著藥簍上山採藥的老翁,除此之外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風聲和馬蹄聲。
這天黃昏時分,她翻過一座矮山,眼前忽然開闊——山腳下是一片小小的村落,炊煙裊裊地升起來,在夕陽餘暉裡泛著淡藍色的光。村子依山傍水,一條清淺的小河從村前蜿蜒流過,河上有座石橋,橋頭立著一棵大榕樹,樹冠遮天蔽日。村口的路碑上刻著三個字:望安村。
蘇舒凝牽著馬走過石橋,打算在村中借宿一晚。村裡人見她是個外鄉來的年輕姑娘,又牽了匹好馬,態度多少有些戒備,首到她在一戶掛著“陳”字燈籠的院門前停下來敲門,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提著一盞油燈,眯著眼睛看了她半天,說了一句“姑娘一個人趕路?快進來吧,外面夜裡涼”。蘇舒凝朝她笑了笑,捧著老婆婆端來的一碗熱粥,聽她說望安村這三年來一首有個姑娘獨居在村尾的老屋裡,不大跟人來往,有人說她是被夫家休棄回孃家的,可孃家根本沒人,也有人說她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女兵,隱姓埋名躲在這裡過清淨日子。
蘇舒凝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嘴裡,沒有多問。她自己也是隱姓埋名跑出來的,比誰都懂不願被人打聽過往的心情。但老婆婆接下去的一句話讓她停下了筷子——“那姑娘武功可好著咧,上個月山匪來村搶糧,她一個人提了把劍從村尾走到村口,七八個匪徒全被打斷了腿扔在橋頭,第二天一早就不見了人影,再沒回來過。”
蘇舒凝放下碗,眼前浮現出一個人來。她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那姑娘是不是用一把比尋常長劍短了幾寸的青鋒?”
老婆婆想了想,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好像是短些,沒細看。姑娘你認得她?”
“聽說過。”蘇舒凝端起碗繼續喝粥,嘴角那抹柔美的弧度在油燈的微光裡顯得格外耐人尋味。她舌尖舐去碗沿最後一粒米,心裡己經有了下一個要去的地方——三年前銷聲匿跡的可不只有那個被夫家休棄的女兵,還有另一個人,一個同樣用短劍、同樣在江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