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蘇舒凝在老婆婆家用了早飯，留了些碎銀在桌上，告別瞭望安村。老婆婆送她到石橋頭，往她手裡塞了兩個熱乎乎的煮雞蛋，說“姑娘家一個人趕路，餓了剝了吃”。
蘇舒凝接過雞蛋，道了謝，翻身上馬，沿河往下游走。
老婆婆昨夜裡提到的那幾句話，旁人聽來或許只是一個茶餘飯後的奇聞異事，但對她來說，卻是另一個人留在江湖上的蛛絲馬跡。
三年前江湖上有一個人，用一把比尋常長劍短三寸的青鋒，身手狠辣，從不留活口，人稱“青鋒娘子”。後來她忽然銷聲匿跡，生死不知。
蘇舒凝本以為是死在了暗河的某次清洗中——那幾年暗河清掃江湖上的散兵遊勇，殺了不少人。可聽了老婆婆的話，她忽然意識到，也許不是死了，只是躲起來了。
她沿河走了大半日，沿途打聽了幾個村莊，沒有人知道“青鋒娘子”這個名號，但有幾個老人記得那個獨居村尾的姑娘——說是往南去了，走的時候揹著一把劍，牽著一匹瘦騾子。
蘇舒凝順著線索一路往南，穿過兩座荒山，在第三天午後來到了一座叫落霞渡的小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鎮頭通到鎮尾，街面上鋪著碎石，被來往的騾馬踩得坑坑窪窪。渡口停著幾條舊漁船，幾個船伕蹲在岸邊抽旱菸，河水渾濁發黃，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她牽著馬進了鎮，打算找間茶棚歇腳，還沒走到街心，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刀劍碰撞的脆響。
茶棚門口，一群蒙面黑衣人正圍攻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一身粗布青衫，頭髮只用一根布條隨意紮在腦後，面容蒼白消瘦，嘴唇乾裂出血，顯然己經餓了很久。但她手中的劍快得驚人，劍刃比尋常長劍短了三寸，出招狠辣，每一劍都是奔著殺人去的。
黑衣人被逼退了數次，卻仗著人多，始終將她圍在中間，耗著她的體力。她的腿上己經有一道刀傷，血順著褲管往下滴，在地上踩出一個個深紅的腳印。
蘇舒凝下了馬，將韁繩系在路邊的樹幹上。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靜靜看了一會兒。那個女子的劍法她認得——太快，太狠，每一次出手都不留餘地，典型的青鋒娘子路數。黑衣人又倒下一個，捂著喉嚨在地上抽搐，青鋒娘子喘著粗氣，劍尖抵在地上撐住身體，胳膊在發抖，目光卻依舊是狠的。
蘇舒凝動了。她沒有拔劍——她那把短劍也就是擺設——而是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茶棚，在櫃檯前停下來，拿起桌上沒人喝的一壺冷茶倒了一碗。
黑衣人中有兩個注意到她，警惕地將刀口轉向她，喝道：“閒人閃開！”
蘇舒凝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嘴角那抹柔美的弧度分毫未減。她端著茶碗走到青鋒娘子身邊，將茶碗遞過去，聲音輕柔如常：“歇口氣，喝口水。”
青鋒娘子偏頭看了她一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她接過茶碗，灌了一大口，聲音嘶啞：“你誰？”
“路過的人。”蘇舒凝轉過身去，面對著剩下的西五個黑衣人，將左手袖子微微挽起。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澆花。黑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領頭那個陰惻惻地笑了笑，說“又來一個送死的”，舉刀就要衝上來。蘇舒凝的右手從袖中探出，指尖輕輕一彈，一縷無色無味的粉末無聲無息地飄散在午後的陽光裡。
衝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忽然覺得膝蓋一軟，啪地跪在了地上，刀脫手飛出去老遠。他身後的幾個人接二連三地倒地，橫七豎八疊在一起，連哼都哼不出聲來。青鋒娘子端著茶碗的手僵住了，低頭看著地上那些動彈不得的黑衣人，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面容精緻、笑容溫柔的女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蘇舒凝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蹲下身來，替青鋒娘子簡單處理了腿上的刀傷，動作利落而輕柔。她包紮的時候頭也不抬地說：“青鋒娘子，三年前江湖上都說你死了。”
青鋒娘子渾身一震，手本能地握緊了劍柄，目光警惕地盯著她：“你是誰？怎麼認出我的？”
“你的劍法很特別，”蘇舒凝站起來，退後一步，給她留出安全的距離，“一個能用一把短劍殺穿三個人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躲在一個小山村裡餵雞種菜。”
她從懷裡摸出兩個煮雞蛋遞過去，“吃吧，還熱的。”
青鋒娘子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伸手接過雞蛋，剝了殼咬了一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某種久違的味道，吃完一個後抬眼看向蘇舒凝，聲音平靜了許多：“你來殺我的？”
“我只是路過。”蘇舒凝在茶棚的長凳上坐下來，給自己也倒了一碗茶，“聽望安村的婆婆說，有個用短劍的姑娘打跑了山匪，就順著方向走了一趟。你接下來打算去哪裡？”
青鋒娘子沉默了很久，將第二隻雞蛋也吃完了，才低聲說：“不知道。我當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暗河、謝家、還有幾撥我的仇人。他們不會放過我。”
“暗河不會動你。”蘇舒凝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謝家現在也沒那個餘力了。至於你的仇人——江湖上現在沒幾個人記得青鋒娘子，都以為你死了。”
她放下茶碗，看著青鋒娘子，“既然己經死了三年，不如換個活法。”
青鋒娘子抬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許久後她將這三年隱姓埋名的生活概括成了一句話——隱姓埋名躲了三年，打山匪，種菜養雞。然後她問她有什麼打算，問她說的這些訊息是不是真的。蘇舒凝給了她兩條路——往南走百里有一片新開的集市，歸暗河庇護，她可以去那裡找個活計重新開始；或者往北迴望安村，繼續種她的菜養她的雞，山匪不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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