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
蘇舒凝覺得自己這半個月過得不像是活著，倒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又扔回去，反反覆覆，沒完沒了。南安城的桂花己經落盡了，院子裡的月季開了第二茬，她撒下的花籽從發芽到抽條再到結出花苞，她都是趴在窗臺上遠遠看見的——因為蘇昌河根本不讓她出房間。
她的嗓子啞了。不是傷風著涼的那種沙啞，是用得過度的、從喉嚨深處泛上來的灼燒般的嘶啞，每說一個字都像是砂紙在磨木頭。她的手腕上有他握出來的紅痕，腳踝上也是，腰側那幾片青紫舊了又新、新了又舊，像是在同一塊畫布上反覆塗抹的顏料。她連抬手的力氣都快沒了，渾身上下的骨頭像是被人全部拆走，換上了一包軟綿綿的棉花。
這天清晨，蘇昌河照例端著早飯推門進來，神采飛揚，步履輕快，彷彿這半個月來夜夜無眠的人不是他。他把托盤放在桌上，走到床邊想把她連人帶被子撈起來抱去桌前，蘇舒凝卻死死攥著床柱不撒手。
她抬起臉來看他。那張如同精緻瓷器般的面容上此刻帶著明顯的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嘴唇微微紅腫，眼角還殘留著昨夜未乾的淚痕。散落的長髮凌亂地鋪在肩上，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朵被人反覆揉搓又扔在角落裡的花。她張了張嘴，聲音從嘶啞的喉嚨裡擠出來，斷斷續續，氣若游絲，卻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控訴——
“蘇昌河……你、你剋制一些吧。你再這樣下去……我、我就死床上了。”
蘇昌河的動作頓住了。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個被他折騰得連罵人都快沒力氣的女子，看著她沙啞到幾乎失聲的嗓子還在拼命往外蹦字，看著她眼角那抹還沒幹的淚痕，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她連人帶被子小心翼翼地抱起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輕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她放在桌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死皮賴臉地要喂她，而是把粥碗推到她手邊，把勺子擺正，又起身去給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左手邊最近的位置。
“喝點水。”他說，聲音裡罕見地沒有邪笑，沒有無賴，只有一種低沉的、被強行壓下去的什麼東西。
蘇舒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滑過喉嚨的瞬間她微微皺了皺眉——吞嚥都疼。她放下杯子，拿起勺子默默喝粥。蘇昌河坐在她對面，沒有動筷子，就那麼安靜地看她喝了大半碗粥，目光在她紅腫的唇角停了一瞬，在她脖頸上那些遮不住的痕跡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她捧著碗的微微發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站起來繞到她身後。
“今晚我去隔壁睡。”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蘇舒凝喝粥的動作停住了，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她轉過頭去狐疑地盯著他——這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此刻沒有調侃，沒有挑逗，有的只是認真的沉吟。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過來，力道意外地輕柔，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道歉。
“半個月確實有點長了。”他收回手，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標誌性的邪笑終於又浮現出來，只是這一次笑容裡多了一絲自知之明的訕訕，“雖然我還是覺得不夠。”
蘇舒凝抓起桌上的筷子朝他扔過去。他沒有躲，筷子打在他的胸口彈開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放回桌上，然後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了一個極輕極輕的吻。這個吻裡沒有慾望，沒有掠奪，只有一個男人笨拙的、不知如何表達的愧疚和溫柔。
“今晚好好睡。”他說完便轉身走向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嗓音壓低了些，“要是一天晚上沒見我，想我的話，隔壁的門沒鎖。”
蘇舒凝用沙啞的嗓子拼盡全力吐出一個字：“滾。”
蘇昌河笑著跨出門檻。他在院子裡站了片刻，彎腰摘了一朵剛開的月季，轉身放在她房間的窗臺上。然後他穿過桂花樹蔭走向巷子深處另一間屋子，背影在晨光裡顯得修長而挺拔，步伐依舊散漫，卻在走到隔壁院門口時頓了一頓，側耳聽了聽她這邊的動靜，確認沒有任何聲響之後，才推門走了進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