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鶴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一雙杏眼在蘇昌河和蘇舒凝之間來回轉了轉，忽然開了口。
“蘇大家長，”她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菜市場的菜價，眼底卻分明藏著幾分促狹的光，“你這一不會做飯，二不會說好話，整天掛著張陰陽怪氣的臉，就你這個樣子，舒凝怎麼可能看上你？”
這話一齣，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
蘇暮雨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茶，但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睛裡分明閃過一絲看好戲的意味。他不動聲色地將椅子往後挪了半寸——不是怕事，純粹是給接下來的場面騰地方。
蘇舒凝筷子沒停，夾了一片藕送進嘴裡，慢慢嚼著，表情平靜得像這話跟她毫無關係。她甚至還抬手給自己舀了一勺湯，動作從容得彷彿在聽別人家的八卦。
蘇昌河的反應倒是比她精彩。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靠上椅背，雙臂交叉在胸前，嘴角那道標誌性的弧度慢慢勾了起來——不是被人戳中痛處的惱羞成怒，而是一種極其篤定的、甚至帶著幾分得意的邪笑。那笑容裡有六分天生的桀驁，三分被挑釁後的玩味，還有一分旁人看不透的篤定。
“白神醫這話說的，”他慢悠悠地開口，目光從白鶴淮臉上滑過去，最終穩穩當當地落在對面的蘇舒凝身上，嗓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些，尾音卻上揚著，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我家舒凝就喜歡我這樣子的。”
“我家”兩個字咬得格外自然，自然到像是己經說了千百遍。
蘇舒凝終於放下了筷子。她抬起頭，不閃不避地迎上蘇昌河的目光。西目相對的瞬間，桌上彷彿有無聲的火花濺了一下。蘇暮雨默默把椅子又往後挪了半寸，白鶴淮雙手托腮，眼睛亮得像是看了一齣好戲的開場。
“哦？”蘇舒凝開口了，語調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可嘴角那抹柔美的弧度裡分明藏著幾分旁人不易察覺的玩味，“我怎麼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大家長是不是記錯了？”
蘇昌河沒有被她的否認打亂節奏，反而笑得更深了。他微微前傾，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桌沿上，姿態懶散卻隱隱帶著壓迫感，目光牢牢鎖著她，語氣篤定得近乎囂張：“你說不說都一樣。前幾日在你閨房裡，你親口邀我一起沐浴的時候，那話可比現在熱情多了。”
這一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水面。
白鶴淮猛地轉過頭看向蘇舒凝，嘴巴張成了一個無聲的“哇”，眼神里寫滿了震驚與八卦之光。蘇暮雨終於沒忍住，低頭撐開了黑傘，擋在了自己和白鶴淮之間——不是擋雨，是擋自己臉上快要繃不住的微妙表情。
蘇舒凝面不改色，可若仔細看，就能發現她握著湯勺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前幾日她不過是想試探他、反將他的軍，誰能想到這個男人居然當著旁人的面堂而皇之地說了出來。不愧是暗河大家長，臉皮厚度非常人可比。
但她沒有慌。蘇舒凝端起瓷杯呷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然後抬起眼睫，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忽然漾開了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跟她平時掛在嘴角的柔美弧度不一樣，帶著某種讓人背脊一涼的意味深長。
“昌河哥哥記性這麼好，那我問一句。”她的聲音輕而緩，像桂花香一樣飄過去，“那晚你說‘我們太快了’，轉身就走，走得比兔子還快——這件事，你怎麼不一起說出來？”
短暫的沉默後，白鶴淮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蘇暮雨傘下的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蘇昌河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了起來，從耳垂一路紅到耳廓，跟他那張努力維持邪笑的臉形成了極其割裂的畫面。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蘇舒凝己經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繼續夾菜，姿態優雅而從容，彷彿剛才那句殺傷力驚人的話不是她說的。
“吃菜吧，再不吃就涼了。”她溫聲提醒，語氣親切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昌河坐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耳尖的紅還沒褪，嘴角的弧度也還沒收，兩種互相矛盾的表情僵在同一張臉上，最後化作了一聲低低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輕笑。他伸手拿起筷子，夾走了最後一塊桂花糯米藕，咬了一口，聲音含糊卻字字分明：“舒凝妹妹，你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