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蘇暮雨和蘇昌河被趕去收拾碗筷，兩個在暗河叱吒風雲的男人一個端著盤子一個拎著抹布，前者面無表情但動作生疏得打碎了兩個碗，後者首接把抹布甩在桌上說了句“本座堂堂大家長豈能刷碗”然後被蘇舒凝一個眼神瞪回去，老老實實撿起抹布繼續擦桌子。白鶴淮看著這一幕笑得首不起腰，最後是被蘇舒凝拉著回了房間。
夜漸深，南安城的桂花香從窗欞的縫隙裡絲絲縷縷地滲進來，混著院外河水的清涼氣息，將這個不大的客房填得滿滿當當。蘇舒凝散開長髮，換回了一身輕便的女子衣裙，盤腿坐在床沿上，用一把桃木梳慢慢梳著髮尾。白鶴淮坐在另一頭的矮榻上，抱著那隻白貓，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貓背，目光卻有些飄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蘇舒凝的餘光將她這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微微一彎，放下梳子，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清茶，一杯遞到白鶴淮手邊，一杯自己端起來抿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白神醫，我問你一件事。”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窗外淌過的河水，聽不出任何攻擊性。
白鶴淮回過神來，接過茶杯：“嗯？什麼事？”
蘇舒凝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在燭光下亮得有些過分，語氣隨意得像在問她明天早飯想吃什麼：“你是不是喜歡蘇暮雨？”
白鶴淮的手猛地一抖，杯中的茶水險些潑出來。她那張素來淡然自若的臉上以驚人的速度染上了一層緋紅，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瞪著蘇舒凝，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怎麼可能！他就是根木頭，又悶又無趣，我跟他說十句話他能回我三個字就不錯了，誰會喜歡他！”
蘇舒凝端著茶杯，笑眯眯地聽她說完這一長串語無倫次的否認，也不反駁，只是輕輕“哦”了一聲，低頭喝了一口茶。
“哦不喜歡呀？”她把茶杯放下，語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白鶴淮聽得清清楚楚，“那就好辦了。前些日子我聽說謝家那邊有個旁支的姑娘，叫謝什麼來著……哦，謝婉容，長得倒是標緻，性子也溫順，謝家託了好幾撥人想跟蘇家聯姻。既然你對他沒那個意思，那我回去就跟暮雨哥哥說一聲，讓他應了這門親事。謝家雖然現在勢不如前，但畢竟是三大世家之一，娶了謝家的姑娘，對蘇家也是一個助力，想來暮雨哥哥身為蘇家家主，也不會拒絕。”
她話還沒說完，白鶴淮己經把貓放到了一邊，霍地站起身來，聲音拔高了好幾個度：“不行！”
蘇舒凝抬起頭，眨了眨眼睛，表情無辜極了：“怎麼不行了？”
白鶴淮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大了，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貓被她突然起身的動作嚇了一跳，跳到窗臺上，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蘇舒凝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不急不催，嘴角那抹柔美的弧度裡藏著一絲瞭然於胸的狡黠，像一隻看穿了所有把戲卻偏偏不說破的狐狸。
白鶴淮在她的注視下終於敗下陣來，重新坐回榻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他……他不可以成婚。醫館還沒開張呢，他答應過要幫我搬藥櫃的，他走了誰幫我搬？”她越說越心虛，說到最後自己都編不下去了，乾脆把臉埋進手心裡，悶悶地補了一句，“蘇舒凝，你故意的。”
蘇舒凝終於笑出聲來，笑聲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脆。她伸手拍了拍白鶴淮的肩膀，語氣裡帶著溫柔的揶揄：“我什麼都沒說，你自己就招了。”
白鶴淮從指縫裡露出半張通紅的臉，哀怨地瞪了她一眼：“你別告訴他……你要是敢告訴他，我就給你開的藥方里加黃連。”
“不告訴他，”蘇舒凝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聲音漸漸淡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般的通透，“不過你剛才說他像根木頭，又悶又無趣——這話我倒是不替他反駁。可你想過沒有，蘇暮雨是暗河的執傘鬼，從小在屍山血海里長大，殺過的人數都數不清。他能在你面前變成一根木頭，恰恰是因為他在你面前不需要做別的。他那把黑傘，在暗河是護身殺敵的武器，可在這南安城，他只會拿來給你遮太陽。”
白鶴淮怔住了，那雙杏眼裡的羞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柔的光。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那……他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為什麼不跟他說？”蘇舒凝反問。語氣裡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同病相憐的瞭然。白鶴淮啞口無言，把臉重新埋進了手心裡。
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廊簷下踩到了一片落葉。蘇舒凝的目光朝窗戶的方向掃了一眼，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卻沒有聲張。她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夜風裹著桂花香撲面而來，月華如水傾瀉在院子裡。窗臺下有一道修長的黑影正以極其不自然的姿勢蹲在牆角，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一隻手撐著地面，耳尖在月光下紅得發亮。他的身旁還蹲著另一個人，撐著黑傘，頭埋得低低的，傘面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同樣通紅的耳廓。
蘇舒凝低頭看著這兩個在暗河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男人，一個比一個狼狽，一個比一個心虛，唇角的弧度終於忍不住綻開成了一抹真正的、毫無保留的笑意。
“夜深了，”她不緊不慢地關上窗戶，回頭對還捂著臉的白鶴淮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幫你的蘇家主搬藥櫃呢。”
窗戶關上的那一刻，院子裡傳來一陣壓抑的窸窣聲，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咬牙切齒的嘟囔：“蘇暮雨你能不能別蹲這麼近，擠到我了。”
“明明是你先來的。”蘇暮雨的聲音很輕，語氣平淡，但尾音裡分明也有幾分繃不住的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