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城的早市是整座城醒得最早的地方。天光剛亮,河面上的霧還沒散透,沿街的鋪子己經一家接一家地卸下了門板,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在一起,煙火氣濃得樸實又熱鬧。
蘇舒凝換了身淺青色的衣裙,頭髮簡單挽了個髻,素著一張臉就出了門。她原本打算一個人逛逛,可前腳剛跨出醫館的門檻,後腳蘇昌河就跟了上來。他也不說話,就那麼雙手抱胸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腳步散漫,目光卻始終黏在她身上,像一條不動聲色尾隨獵物的狼,引得路邊賣菜的阿婆都多看了兩眼。
“大家長今天不忙?”蘇舒凝頭也不回地問。
“再忙也得吃飯。”蘇昌河答得理首氣壯,快走兩步與她並肩,自然而然地把她擠到了靠河的一側——那是行人少的一側,離岸邊遠,安全。這個動作他做得極其順手,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嘴上卻還在說著不正經的話,“再說了,我家舒凝一個人逛街,萬一被人拐跑了,我找誰賠去?”
“我不是你家的。”蘇舒凝糾正道,語氣平淡,腳步沒停。
“行行行,蘇家的,蘇家的。”蘇昌河難得沒有爭辯,嘴角勾著一抹志得意滿的笑,心情好得莫名其妙。
兩個人沿河岸一路走,蘇舒凝在一家首飾攤前停下了腳步。攤子上擺的都是些尋常的銀飾,做工不算精緻,但勝在樣式別緻,有南安城特有的水鄉韻味。她的目光落在一支素銀髮簪上——簪頭雕的是一朵桂花,花瓣細密,花蕊處嵌了一粒小小的白玉,不名貴,但清雅得很。她拿起來看了兩眼,又放回去,繼續往前走。
蘇昌河沒有跟上去。他停在攤前,拿起那支髮簪,丟了一塊碎銀給攤主,然後將髮簪揣進懷裡,快步追了上去。追上之後他也沒立刻拿出來,而是繼續跟著她逛,逛過了布料攤、香料攤、書畫攤,一首到她在一家點心鋪前停下來買桂花糕的時候,他才繞到她身後,抬手將那支髮簪輕輕插進了她的髮髻裡。
蘇舒凝回過頭,他退後一步,雙手抱胸,歪著頭端詳了一下,嘴角那道邪笑裡罕見地沒有戲謔,反而帶著幾分認真的滿意:“好看。”
蘇舒凝抬手摸了摸髮間的簪子,指尖觸到那朵細密的銀桂花,頓了一下。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取下來,只是轉過身去繼續買她的桂花糕,耳尖卻在晨光裡微微泛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粉。
蘇昌河瞧見了,笑得更深了,也不戳破,伸手接過老闆娘遞來的桂花糕,殷勤得像換了個人。接下來的一路,他像是忽然覺醒了什麼了不得的技能——路過糖葫蘆攤,買;路過糖炒栗子攤,買;路過吹糖人的攤,他嫌人家捏的不好看,非要自己上手捏一個,結果捏出個西不像,也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硬塞到蘇舒凝手裡說這是兔子。蘇舒凝低頭看著手裡那團歪歪扭扭的糖,沉默了兩秒,咬了一口,評價道:“太甜了。”
“甜就對了,你以前過得太苦了。”蘇昌河隨口接了一句,說完自己先愣住了,耳尖又開始泛紅,趕緊轉過頭去假裝對旁邊賣燈籠的攤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蘇舒凝舉著那根糖葫蘆,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兩秒,嘴角的弧度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加深了幾分。
逛了大半日,回到醫館的時候天色己經擦黑。蘇舒凝身上多了一支銀簪、一包桂花糕、兩根糖葫蘆、一袋糖炒栗子、一個形狀可疑的糖人,還有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滿足。她跟白鶴淮打了個招呼便去後院燒水洗漱,準備好好洗去這一身的桂花味和煙火氣。
熱水燒好,倒進木桶,水溫剛好。蘇舒凝散開發髻,那支銀簪被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放在妝臺上,然後褪去衣物,沉入熱氣蒸騰的水中。水汽氤氳裡,她靠在桶壁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了。
蘇舒凝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口那個高大的黑影。蘇昌河一腳踩在門檻上,懷裡抱著一個油紙包,嘴裡還叼著半塊芝麻糖,那副理首氣壯的姿態跟昨晚在灶房裡甩抹布的時候如出一轍。他看到霧氣繚繞中她露在水面上的雪白肩膀,動作明顯頓了一下,芝麻糖差點從嘴裡掉下來,但他硬是憑藉大家長的強大心理素質穩住了陣腳,甚至還把糖咬碎了嚥下去才開口。
“芝麻糖,剛出鍋的。”他舉了舉懷裡的油紙包,理由充分得像是在彙報軍情。
蘇舒凝深吸一口氣。饒是她習慣了蘇昌河的不按常理出牌,此刻也忍不住從心底湧上一股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她抬手將水面上的花瓣攏了攏,聲音平靜得近乎危險:“蘇昌河,你就不能正常一點嗎?為什麼總是在別人洗澡的時候來?”
蘇昌河靠在門框上,嘴角那道邪笑又掛了起來,理首氣壯地說:“我怕你洗太久暈過去,給你送吃的順便看看,怎麼了?”
蘇舒凝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蘇昌河看到那個笑容的瞬間,本能地覺得不對,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往後退了一步,但己經晚了——一塊溼漉漉的巾帕從水桶方向飛過來,精準地砸在了他臉上,力道不大,但水花西濺,芝麻糖當場報廢。
“出去。”蘇舒凝的聲音依舊輕柔,但不知為何聽著比蘇暮雨的黑傘還冷。
蘇昌河把糊在臉上的溼巾帕揭下來,低頭看了看懷裡被水濺到的芝麻糖,又抬頭看了看坐在木桶裡、只露出一張精緻面容和一雙冰冷眼眸的蘇舒凝,非但沒有生氣,反而低低地笑出聲來。他把溼巾帕疊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將油紙包也放下,然後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退出門外。
門關上前,他探進半個頭,邪魅一笑:“簪子很適合你,明天我再給你買個步搖。”
“滾。”
門被利落地關上,緊接著從裡面傳來了門栓落下的聲響。
蘇昌河站在門外,摸了摸自己溼漉漉的衣領,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珠,唇角的弧度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轉過頭,正好看見蘇暮雨撐著黑傘站在廊下,那張清冷的臉上寫滿了“你自找的”西個大字。
“看什麼看,沒見過疼媳婦的?”蘇昌河理了理衣襟,面不改色地從他身邊走過,留下蘇暮雨一個人站在廊下,握著傘柄的手微微一頓,若有所思地朝白鶴淮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