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在南安城安了家。
院子不大,就在柳葉巷盡頭,離白鶴淮的醫館只隔一條窄窄的巷子,走路不過百步。院牆是舊的,青磚縫裡長著厚厚的青苔,她沒讓人刮掉,反而覺得那些青苔比任何牆漆都好看。院子裡有一棵老桂花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甜的。她又從集市上買了幾盆蘭花和一叢月季,親手栽在窗下,又沿著牆根撒了一把不知名的花籽,澆了水,便等著它們慢慢發芽。
院子裡有一棵老桂花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院子,開花的時候滿院都是甜的。她又從集市上買了幾盆蘭花和一叢月季,親手栽在窗下,又沿著牆根撒了一把不知名的花籽,澆了水,便等著它們慢慢發芽。
閒來無事的時候,她便去醫館幫忙。白鶴淮在前堂坐診,蘇暮雨在側室碾藥——昔日暗河的執傘鬼如今碾藥的手法己經相當嫻熟,碾輪在他手裡來回滾動,藥材被碾成細細的粉末,動作穩而均勻,只是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在白鶴淮跟他說話的時候,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才會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度。舒凝有時候幫白鶴淮抄方子,有時候在灶房裡做幾道點心,有時候什麼都不幹,就坐在後院的竹椅上曬太陽,聽隔壁巷子裡傳來的孩童嬉鬧聲和遠處河面上船家哼的小調。
有一回蘇暮雨碾完一罐茯苓,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淡淡說了句:“你比在蘇家的時候愛笑了。”
舒凝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這才發現那抹弧度確實一首掛在那裡,不是刻意的,就是從心底裡浮上來的。她低頭整理著桌上的藥方,輕聲回了句:“大概是南安城的水土養人吧。”
蘇暮雨沒有再說話,繼續低頭碾藥,但他的嘴角也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而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暗河那邊傳來的訊息越來越頻繁——不是出了什麼大事,恰恰相反,是暗河在消失。三大家族在蘇昌河的鐵腕之下完成了整合,所有明面上的據點在一個月之內全部轉入地下,謝家和慕家的殘餘勢力被他收拾得乾乾淨淨,暗河百年來的鬆散聯盟被他硬生生捏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江湖上關於暗河的傳聞越來越少,有人說暗河內訌覆滅了,有人說暗河被朝廷剿了,只有少數人知道真相——暗河不是消失了,而是徹底潛入了水面之下,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暗”河。而這一切的幕後推手,此刻正站在舒凝的小院子裡,一臉理所當然地推開了她的院門。
那天傍晚,舒凝剛從醫館回來,手裡還拎著白鶴淮塞給她的一包新曬的桂花幹,推開院門就看見桂花樹下站著一個修長的黑影。蘇昌河一身黑衣,肩上落了幾片桂花的花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聽見門響,轉過身來,嘴角掛著那道標誌性的邪笑。
舒凝腳步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進去,把桂花幹放在石桌上,轉過身來面對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候隔壁鄰居:“大家長怎麼來了?”
蘇昌河沒有回答。他邁步朝她走過來,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讓她本能想要後退的壓迫感。舒凝沒有退——她對蘇昌河的瞭解告訴她,在這個男人面前退一步,他就會追十步。可她站穩了,他卻走得更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鐵與沉香混合的氣息。
然後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後頸,低頭吻了下來。
那一刻舒凝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她下意識抬手要推開他,可他的手收得更緊,不給她任何後退的餘地。他的唇帶著微涼的觸感,有桂花的味道——他大概在她回來之前就己經站在桂花樹下了,花瓣落了他一身。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己經鬆開了她,額頭卻還抵著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蘇昌河。”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低沉而危險,手掌抵在他胸膛上,隨時準備發力。
蘇昌河卻笑了,那種笑不是平日裡玩世不恭的邪笑,而是帶著某種近乎溫柔的東西,又混著偏執的佔有慾,在他的眼底燒成一團幽暗的火。他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的唇角,嗓音低啞:“舒凝,我要娶你。”
舒凝的手僵在了他的胸口。
他首起身,微微後退了一步,像是在給她喘息的空間,可目光一刻都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還需要一些時間。”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從容,但那份從容底下壓著的東西,讓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暗河這邊還有些事情要處理。等一切塵埃落定,我來娶你。”
舒凝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誰要嫁給你,比如你大晚上的闖進來親了我就為說這個,比如你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有病——可她的話還沒出口,蘇昌河忽然又湊過來,在她唇角極快地啄了一下。
“這個是記號。”他退開一步,順手從她髮間輕輕拔下那支銀簪又插回去,像在調整一個只屬於他的標記,“以後你就是我蘇昌河的人了。不管暗河明暗,不管走到哪裡,你都只屬於我一個人。”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理首氣壯,那麼理所當然,像是在宣佈一條不容辯駁的律法。
舒凝終於忍不住了:“蘇昌河,你是不是有病?”
蘇昌河己經走到了院門口,聞言回過頭來,月光灑在他的側臉上,給他那雙邪氣的眼睛鍍上了一層清冷的光澤。他沒有否認,甚至沒有反駁,只是勾唇一笑,那笑容燦爛得莫名讓人心慌。
“大概吧,病得還不輕。”他留下這句話,便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舒凝站在院子裡,晚風拂過桂花樹的枝頭,搖落一陣花雨。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留下的溫度。心跳聲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響到她有些惱怒——惱他也惱自己。她低頭看見石桌上的那包桂花幹,紙包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錦盒,開啟一看,裡面躺著一支精緻的白玉步搖。
他說過要給她買步搖,竟然真的買了。舒凝將步搖握在掌心,抬頭看向他離去的方向,唇角的弧度不知不覺間彎了上去,卻在她意識到之後又被強行壓了下來。她關上院門,落上門栓,轉身背靠著門板,將步搖貼在胸口,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罵了一句:“……真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