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下午,沈舒凝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校門口的小超市買點日用品。十一月底了,南蕪的冬天開始露出獠牙,風從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間穿過,帶著乾燥的寒意。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上面,縮了縮脖子,往校門口走。
走到噴泉廣場附近的時候,迎面碰上了桑延。他大概是剛從校外回來,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袋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飛行員夾克,拉鍊只拉到一半,露出裡面白色的衛衣,看起來一點都不怕冷。他看到沈舒凝,腳步自然而然地拐了個彎,走到她旁邊跟她一起走。
“去小超市?”桑延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習慣性地在她臉上停了一下——被冷風吹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和臉頰,襯得皮膚更白了,像一個剛從雪地裡跑出來的小雪人。
“嗯,買點東西。”沈舒凝仰頭朝他笑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下巴縮排領口裡取暖。
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桑延隨口問了問她最近看文件的進度,沈舒凝認認真真地彙報了一遍,說到某個技術點的時候又開始比手畫腳地比劃。桑延聽著聽著就笑了——他笑的是她認真起來的樣子太好玩了,但她本人顯然沒有意識到。
就在她抬手比劃的時候,左手腕上的星星手鍊從外套袖口滑了出來,在冬日淡薄的陽光下閃了一下。
桑延的目光被那一小點亮光吸引過去,低頭看了一眼,腳步慢了半拍。他認出了那條手鍊。不是因為這條手鍊本身有多特別,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東西的來歷。他見過段嘉許開啟那個抽屜,見過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在裡面放了整整一週。
“手鍊不錯,”桑延把手插進夾克口袋裡,語氣隨意得像在評價天氣,“老段送的?”
沈舒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嗯,段學長說是給我鋼筆的回禮。桑延學長怎麼知道的?”
桑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情緒。
沈舒凝把手腕抬起來,用另一隻手的指尖撥了撥那顆小星星,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收到禮物後藏不住的喜歡:“好看吧?我每天都戴著。”
桑延低頭看著那顆星星在她白皙的腕間輕輕晃盪,安靜了兩秒。這兩秒裡他想了很多事,比如段嘉許是什麼時候決定去買這條手鍊的,比如段嘉許為什麼挑了星星的形狀,比如段嘉許那樣一個人——拒絕任何形式感、過年過節從不送禮物、連自己過生日都懶得收禮——是怎麼在店裡面無表情地挑中這條細鏈子的。
他全都知道,但他什麼都沒說。
“好看,”桑延抬起頭,桃花眼彎了一下,嘴角的笑意還是那個熟悉的弧度,但語氣裡多了一層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複雜,“他眼光不錯。”
沈舒凝彎起眼睛笑了,那個笑容和平時一模一樣的甜,一模一樣的坦蕩無遮。
桑延看著這個笑容,在心裡給段嘉許比了一個大拇指。不是佩服他送了手鍊,是佩服他遇到了這麼一個人——一個戴著別人送的手鍊還以為只是回禮的人,一個被送了星星還只會說“好看”的人,一個明明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卻渾然不覺的人。
“行了,”桑延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把她往前推了一步,“不是要去小超市嗎?快去吧,外面冷,別凍著。”
沈舒凝被他推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回頭衝他揮了揮手,手腕上的星星在陽光下又閃了一下,然後她轉身小跑著往超市方向去了。她的背影在冬日的梧桐樹下越來越小,白羽絨服裹著小小的身子,像一顆在風裡跳動的、白色的、溫暖的星星。
桑延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仰頭看了看天,撥出一口白氣。他忽然覺得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了一點。也可能是錯覺。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開啟和段嘉許的聊天框,打了幾個字,拇指懸在傳送鍵上停了片刻,然後刪掉了,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有些話,還是當面說的好。
不過以他的性格,當面也不會說什麼正經話就是了。他大概會像往常一樣,在例會結束的時候等沈舒凝先走,然後靠在機房的桌子邊上,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懶洋洋地開口。而段嘉許大概會像往常一樣,坐在電腦前頭也不回地改他的程式碼,手指在鍵盤上起落的速度絲毫不亂。
然後他也許會罵他一句,用那種只有他才能用的、理首氣壯的語氣。
而段嘉許大概還是會像往常一樣,沉默幾秒,然後給他一個氣死人的回答。
桑延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大步朝研究生樓走去,嘴角掛著一抹不知道是自嘲還是什麼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