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延推門進來的時候，段嘉許正坐在桌前看一篇關於即時渲染的論文。
寢室裡只有他一個人，檯燈調得很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映在他的鏡片反光裡，手指搭在滑鼠上，許久沒動一下。十二月了，學期進入尾聲，再過兩週就是期末周，接著便是寒假。大三上學期的結束意味著另一件事——下學期開始，他和桑延都要去校外實習了。
桑延沒敲門，他進段嘉許的寢室從來不需要敲門。他把帶過來的兩罐咖啡丟了一罐到段嘉許桌上，自己拉開椅子反跨上去，拉開易拉罐喝了一口，然後盯著段嘉許看了半天，確認他那一頁論文己經停留了至少十五分鐘沒有翻過。
“老段，想什麼呢？”
段嘉許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樑，沒說話。桑延把咖啡罐往桌上一擱，不打算讓他混過去：“過年回去，下學期實習，我聽說你那個offer在隔壁市，開車兩個多小時。”
“嗯。”段嘉許把眼鏡重新戴上。
“行，那我換個問題，”桑延把椅子往前蹭了一步，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沈舒凝，你打算怎麼辦？”
段嘉許的手在滑鼠上停了一瞬。這個停頓細微到幾乎不存在，但在桑延眼裡己經足夠被捕捉。他等了幾秒，發現對方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索性把話挑明：“你心裡清楚得很，那小姑娘才大一，咱們下學期就不在學校了。等實習結束回來，人家可能都不知道你段嘉許是誰了。”
說完這句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段嘉許。認識三年，他太瞭解這個人了。段嘉許的沉默不是預設，不是妥協，而是一種正在高速運算的狀態。他在評估每一個選項的代價和權重，在把所有可能的結果在腦子裡跑一遍，在找一個最優解。但有些問題，沒有最優解。
“你知道我在文化節那天看到她的時候在想什麼嗎，”桑延說，語氣忽然放輕了，“我確實動過心。但後來我覺得，有些人不應該被禍害，尤其不應該被我禍害。所以我跟你說，你要是沒意思，我就下手了——那話是認真的，但也是激你的。”
他看著段嘉許，後者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表情，但他注意到段嘉許握著咖啡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鋁罐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咯吱聲。桑延垂下眼，忽然不想再催他了。有些決定必須自己來做。
寢室裡安靜了很久。久到桑延起身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準備回去洗洗睡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走之前把該說的話說了，別他媽後悔。”
門關上了。
他想了很多事。想起她站在圖書館門口跟周以恆說“我現在只想專注於學業和自己想做的事情，沒有談戀愛的打算”時的表情——溫和而堅定，沒有給自己留後路，也沒有給別人留餘地。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一首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他馬上就不在學校了。等他實習回來，她的生活裡會出現新的人、新的變數。他不怕失去——他從來不是怕失去的人。他怕的是，從頭到尾他什麼都沒說。
段嘉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出了寢室。
跑到女生宿舍樓下的時候己經是晚上十點多。冬天的夜晚冷得刺骨，梧桐樹的枯枝在路燈下投出交錯的影子。他站在樓下，仰頭看向西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撥出的白氣在路燈的光裡散開，然後做了一件他這輩子做過的所有事情裡最不像他風格的事——他沒有發訊息，沒有打電話，而是首接撥了語音通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學長？”沈舒凝的聲音帶著一點驚訝，背景音裡有趙嘉悅追劇的動靜和周小棠的說話聲。
“你能下來一下嗎。”段嘉許說。不是問句的語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現在嗎？”
“嗯。”
“好，你等我一下。”她的聲音裡沒有遲疑，只有一點自然的困惑，然後電話結束通話了。
大概過了三分鐘，宿舍樓的門被推開。沈舒凝穿著一件長到膝蓋的白色羽絨服跑了出來，拉鍊大概拉得匆忙，領口還是敞著的，露出裡面粉色的睡衣領子。她的頭髮披散著，腳上蹬著一雙毛茸茸的棉拖鞋，手裡還攥著手機。她小跑到他面前，仰起頭看他，被夜風凍得縮了一下脖子。
“學長，這麼晚了，出什麼事了嗎？”
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她仰起的臉上。她剛從暖氣房裡出來，臉頰還帶著兩糰粉色的紅暈，嘴唇微微抿著，眼睛裡沒有被打擾的不耐煩，只有認真的關切。她左手腕上戴著那條星星手鍊，睡衣袖口沒有遮住它，小小的星星吊墜在風裡輕輕晃。
段嘉許低頭看著她，沉默了整整五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沈舒凝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你上次跟周以恆說，你現在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沈舒凝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會提這件事。她點了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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