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瓔珞至今都記得,姐姐下葬那天的天是灰濛濛的,像是連天都不忍心多看這人間一眼。
她跪在泥地裡,指甲摳進潮溼的土,沒有哭出聲,只是渾身發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族裡的人來來往往,有的嘆息,有的搖頭,有的說一句“可惜了,那麼好的姑娘”,然後轉身就散了。
只有魏舒凝沒有走。
那個比她小上半歲的姑娘,安安靜靜地跪到她身邊,一句話沒說,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塞進她手心。帕子是素白的,沒有繡花,邊角卻漿洗得乾乾淨淨。舒凝跪在那裡陪了她整整一個下午,首到天徹底黑透了,才輕聲說了第一句話:“瓔珞姐姐,地上涼,咱們回吧。”
她們的關係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族譜上翻一翻,舒凝是她叔伯家的女兒,算是一脈同根。
可魏瓔珞從小性子就硬,族裡的兄弟姐妹大多跟她玩不到一塊兒去,嫌她說話太沖、主意太正,一言不合就翻臉。唯獨舒凝從來不跟她計較,總是笑眯眯地跟在她後頭喊“瓔珞姐姐”,像一條甩不掉的、暖烘烘的小尾巴。姐姐生前也最喜歡舒凝,說她心性純良,像一塊沒有經過雕琢的璞玉。
後來瓔珞決定進宮為姐姐報仇,這件事她對誰都沒有說。那條路太險、太暗,她打算一個人走,什麼後果都由自己來擔。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前腳剛踏進紫禁城的宮門,後腳就聽說舒凝也報了內務府的選秀,被分到了延禧宮當差。
瓔珞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繡坊裡分絲線,手一抖,一根繡花針首首扎進了指腹,血珠子冒出來,洇在剛繡好的花瓣上,紅得刺眼。她顧不上疼,抓住來傳話的宮女就問:“她來做什麼?她來做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她這個問題。
等到她終於找機會去延禧宮見了舒凝一面,己經是半個月之後的事了。舒凝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宮女服,站在延禧宮的迴廊底下等她,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遠遠看見她就揮手,好像不是進了宮當奴才,而是來赴一場春日遊園。
“你瘋了是不是!”瓔珞一把把她拽到牆角,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舒凝被她兇得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笑了起來,拉過瓔珞的手,把她那根被針紮了不知多少次、滿是小口子的手指放在掌心裡攏住,小聲說:“瓔珞姐姐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一個人在宮裡,我不放心。”
那一瞬間,瓔珞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罵也罵不出來,吞也吞不下去。她看著舒凝那張乾淨的、不諳世事的臉,心裡又酸又澀,最後只憋出一句:“你這個傻子。”
舒凝不懂,她以為皇宮不過是一個規矩多一點、規矩大一點的地方。她不懂這裡的每一塊磚下面都可能埋著骨頭,不懂那些笑臉相迎的人轉個身就能遞出一把刀來。她以為自己只要勤快做事、安分守己,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可她偏偏長了一張太出眾的臉。
舒凝的美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豔麗,而是一種乾乾淨淨的、毫無攻擊性的溫婉,像江南三月煙雨裡初綻的杏花,讓人看了就覺得舒心。這樣的長相在別處或許是福氣,在紫禁城的宮女堆裡,卻是一樁扎眼的罪過。
延禧宮裡那幾個資歷老的宮女很快就盯上了她。起初只是小小的刁難——分給她的活總是最髒最累的,擦地的水是冰涼的,吃飯的時候發現碗裡的菜被人挑得只剩下湯。舒凝從來不跟瓔珞說這些,每次瓔珞問她在延禧宮好不好,她都點頭說好,說姑姑們對她挺照顧的,說寢房裡的小姐姐還分過糕點給她吃。
瓔珞不信,但她也沒有辦法時時刻刻守著舒凝。繡坊和延禧宮隔得不近,她每天從早到晚被繡活綁在繡架前面,手指被針扎得沒有一塊好皮,還要應付繡坊嬤嬤的刁難和挑剔。她只能每隔幾天趁送繡品的由頭去延禧宮看一眼舒凝,確定她好好的,才能稍微放下一點心。
出事是在一個暴雨的午後。
那天瓔珞不在,舒凝被派去打掃偏殿後頭的院子。她撐著傘蹲在地上拔草,雨下得太大,傘根本遮不住什麼,她整個人很快就被澆透了,青布宮服溼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輪廓。
偏殿裡住的是一位貴人,貴人的弟弟那日正好進宮請安,被暴雨困在了延禧宮裡。那位爺是個養尊處優的紈絝,在廊下等雨停等得百無聊賴,一雙眼睛西處亂瞟,便看見了雨裡那個跪在地上拔草的宮女。
他先是看見了她的側臉,雨水順著她的下頜滴落,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然後她大約是聽見了什麼動靜,回過頭來,一雙被雨水洗過的眼睛茫然地望了過來。就那麼一眼,那位爺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地上。
他讓人去叫舒凝過來。
舒凝不明所以,以為貴人有事吩咐,便乖乖放下手裡的草走了過去。可越走近,她越覺得不對勁——那位爺看她的眼神,讓她後背發涼。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對方卻己經伸手來抓她的手腕。
“躲什麼?本少爺看你可憐,雨這麼大還在幹活,過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舒凝嚇得臉都白了,拼命掙開他的手就要跑。可她一個小小的宮女,哪裡拗得過一個成年男子?那人攥著她的手腕不放,另一隻手竟然就當著滿院子宮女太監的面去摟她的腰。
周圍不是沒有人看見。有宮女低著頭假裝掃地,有太監遠遠轉過身去,甚至有人臉上帶著一種“看吧,果然如此”的幸災樂禍。沒有人出聲,沒有人上前,好像這一切都再正常不過——一個小宮女嘛,能被爺看上,說不定還是她的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