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拼命掙扎，嘴裡喊著“放開我”，聲音被大雨蓋住，細得像一根隨時會斷掉的絲線。
就是在這個時候，一隻有力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不輕不重地扣住了那位爺的手腕，力道精準地往上一掰，逼得他“嘶”了一聲，鬆開了舒凝。
“宮中禁地，請大人自重。”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柄被帛布包裹的刀，冷而沉，壓住了滿院的雨聲。
舒凝跌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地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人站在她身前，御前侍衛的服制一絲不苟，肩背筆首如松。大雨同樣澆在他身上，可他沒有半點狼狽，整個人像一柄被雨水洗過的劍，鋒芒內斂，卻讓人不敢逼視。
富察傅恆。
他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那位紈絝一眼，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身後的隨從吩咐了兩個字：“記下。”
那位爺的臉色頓時變了。富察家是後族，傅恆是當今皇后的親弟弟、御前一等侍衛，別說他一個小小的貴人兄弟，就是他姐姐貴人在此，見了傅恆也要客客氣氣地行禮。他咬了咬牙，恨恨地瞪了傅恆一眼，終究沒敢再造次，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嘩嘩的雨聲。
舒凝還癱坐在地上，渾身上下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她想站起來道謝，可腿軟得一點力氣都使不上，只能仰著頭，用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望著傅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多謝……多謝大人。”
傅恆垂下眼看了她一眼。
雨裡的姑娘狼狽極了，髮髻散了，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青布宮服上全是泥點子，手腕上被掐出了一圈觸目驚心的紅痕。可她抬起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像是被雨水滌盪過的天空，清澈乾淨得不像是屬於這座皇宮的。
他沒有扶她起來，於禮不合。他只是彎下腰，把自己手裡那把傘放到了她腳邊。
“去耳房躲一躲，雨小了再回去。”他說完這句話，首起身，便帶著人走了。
舒凝抱著那把傘坐在雨地裡，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好久都沒有動。雨打在她的臉上、身上，可她的心跳得厲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個暴雨的午後悄無聲息地種了下去，從此紮了根，再也拔不掉。
瓔珞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己經是一天以後了。她當下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枚繡花針狠狠地攥進了掌心，攥到手心生疼，然後長長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有沒有傷到哪裡？”她問舒凝。
舒凝搖搖頭，猶豫了一下，又低聲補了一句：“是傅恒大人救的我。”
瓔珞怔了一瞬。富察傅恆，她當然知道。皇后娘娘的親弟弟，御前侍衛，宮裡頭多少宮女偷偷談論的人物。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感激自然是感激的，可感激之餘又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在心裡翻騰，像水面下看不見的暗流。
“你以後離他遠一點。”瓔珞沉默了片刻，忽然說道。
舒凝愣住了，下意識地問：“為什麼？他是好人——”
“就因為他是好人，”瓔珞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舒凝讀不懂的、近乎於悲憫的東西，“更遠。”
舒凝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有再說。
那之後的一段日子倒是平順了許多。大約是有傅恆暗中交代過，延禧宮裡那些欺負舒凝的人收斂了不少，雖然依舊是冷言冷語、不怎麼搭理她，但至少沒人再敢明著動手。
舒凝每天在延禧宮安安靜靜地當差，瓔珞在繡坊沒日沒夜地磨她的繡技，兩個人在宮裡偶爾見一面，說上幾句話，便覺得日子沒有那麼難熬。
舒凝再也沒有在瓔珞面前提起過傅恆的名字。
可是不提，不代表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