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的春日一如既往地寧靜安詳，海棠花謝了之後，院角那幾株石榴又冒出了紅豔豔的花骨朵，一簇一簇的，像小火苗似的綴在綠油油的葉子中間。
容音坐在窗下的軟榻上，手裡搖著一柄素面的團扇，看著院子裡瓔珞和舒凝正蹲在石榴樹下給花鬆土，兩個姑娘湊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說話，時不時傳出一兩聲壓低了也藏不住的笑聲。
“這兩個孩子，”容音輕輕搖了搖頭，唇邊卻帶著笑，“湊到一塊兒就沒個消停。”
掌事姑姑端著茶盤走過來，順著容音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笑了笑：“魏瓔珞那丫頭性子潑辣，舒凝倒是柔和，兩個人正好互補。自打她們來了，咱們長春宮倒是熱鬧了不少。”
容音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舒凝身上停了片刻。她想起前幾日傅恆來請安時，眼睛雖然看著她這個姐姐說話，餘光卻總往舒凝身上飄——那種小心翼翼的、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在意，讓她這個過來人看了又好笑又心疼。她不是沒有想過推他們一把，但她也知道，宮裡的事急不得。
至於皇上那邊的心思，容音也不是看不出來。
那日皇上臨走前看瓔珞的那一眼，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她在後宮做了這麼多年皇后，對那個眼神再熟悉不過。她心裡確實有一瞬間的酸澀——那種感覺不是嫉妒，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悵然，像是窗外的海棠花瓣被風吹落了一片，輕飄飄的，落在地上也沒有什麼聲響。
可也只是那一瞬間而己。
容音從小讀《女誡》《女論語》長大，三從西德的訓誡是刻在她骨子裡的。她是皇后，是大清的國母，她的職責從來就不是爭風吃醋，而是替皇上管理後宮、綿延子嗣、母儀天下。這個道理，她出嫁前額娘便反反覆覆地教過她，她自己也早就想得明明白白——皇上不是她一個人的夫君，他是天下人的皇上，後宮三千佳麗，哪一個不是名正言順的？
“以夫為天”這西個字，在別人看來或許是一種束縛，可在容音看來，卻是一種心安。因為只要她把自己放在“皇后”的位置上而不是“女人”的位置上，她就不會失望，不會痛苦，不會在深夜裡對著空蕩蕩的寢殿輾轉反側。
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分——讓後宮安穩，讓皇上舒心，讓那些能夠為皇家開枝散葉的女子得到該有的機會。
所以那天傍晚瓔珞來找她，吞吞吐吐地替舒凝請假，說舒凝身子不舒服、今晚可能沒法當值的時候，容音不但準了假，還讓掌事姑姑送去了一碗紅棗桂圓湯。
瓔珞走後，掌事姑姑輕聲說了句：“娘娘對她們也太好了些。”容音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她們年紀小，離家又遠，宮裡沒有親人，我能照顧的便照顧一些。”
她說的“照顧”，不只是生活上的關照，更是在那些她明明可以計較的地方選擇了不計較。這是她的度量，也是她的處世之道。
可容音不知道的是，瓔珞和舒凝這兩個丫頭，比她想象的還要稱職。
瓔珞自不必說。她聰明、勤快、記性好，掌事姑姑教的東西她一遍就能學會，交到她手裡的事從來不需要囑咐第二遍。更難得的是她遇事不亂、應變極快，好幾次長春宮裡出了小岔子——送錯了茶點、弄混了各宮賞賜的單子、新來的小宮女打碎了瓷器——都是瓔珞不動聲色地兜住了底，該賠罪的去賠罪、該補救的補救，從不讓煩心事報到皇后跟前去。
容音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對這個丫頭的倚重卻是一日深過一日。
舒凝呢，雖然不像瓔珞那樣八面玲瓏，可她有一樣是旁人都比不了的——她是真心實意地對容音好。每次容音犯了頭風病，舒凝便會徹夜守在暖閣外間，隔一個時辰進來換一次熱敷的帕子，動作輕得像是在碰一件瓷器。
她從來不說什麼“娘娘保重鳳體”之類的漂亮話，她只是在深夜裡把炭火燒得剛剛好，把茶水溫在爐子上，確保容音隨時醒來都能喝上一口熱的。
有一次容音半夜醒來，看見舒凝坐在腳踏上靠著床柱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一塊準備替換的帕子，那張白淨的小臉上滿是疲憊，卻安靜得像一隻守著主人的小貓。
容音的眼眶微微熱了一下。她伸手拿過一條薄毯，輕輕蓋在舒凝身上，沒有叫醒她。那一刻她沒有把自己當成皇后，而是像一個姐姐心疼妹妹那樣，替她掖了掖被角。
這樣的兩個人，容音自然放心把長春宮的事交給她們。她甚至覺得，自己在這深宮裡頭，終於有了兩個可以信任、可以說說話的人。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舒凝那些看似偶然的失誤背後，藏著一雙她看不見的手。
喜塔臘·爾晴是在一次宮宴上注意到傅恆的異常的。
爾晴是容音的表妹，出身滿洲正黃旗喜塔臘氏，家世顯赫，自幼便知道自己將來是要嫁入高門的。她能自由出入長春宮，一來是沾了皇后表姐的光，二來也是她母親有意讓她多在後宮走動，好尋一門好親事。
她的目標是傅恆——富察家的嫡公子、御前一等侍衛、皇后的親弟弟，放眼整個大清朝，除了皇親貴胄之外，還有哪個年輕男人比得上他？
她每次來長春宮，都會精心裝扮，挑最時新的衣料，戴最精緻的首飾，說話行事端莊大方，恰到好處地展示著自己的教養和才情。可傅恆看她的眼神永遠都是淡淡的、客客氣氣的，像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既不疏遠也不親近，維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禮數。
爾晴起初以為傅恆對誰都是這樣——畢竟他一向以冷麵示人，在御前當差多年，喜怒不形於色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可後來她發現自己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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