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在端午節前夕。
長春宮要準備送往各宮的節禮,容音讓舒凝負責清點賞賜用的香囊和荷包。這本不是什麼複雜的差事,只要按著單子一一核對、裝盒、貼上籤子就行了。舒凝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了,每天晚上都在寢房裡對著單子反覆核對,生怕出一點差錯。
可到了呈給容音過目的那天,掌事姑姑開啟禮盒一看,臉色就變了——送往壽康宮太后的那一盒裡,少了一隻最要緊的雙龍戲珠香囊。那是專門為太后繡的,繡面上用了金線摻著南海珍珠粉,光這一隻香囊就費了繡坊整整一個月的功夫。少了它,整盒禮都不成體統。
舒凝的臉一下子就白了。她慌亂地翻遍了所有的禮盒,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明明記得昨晚核對的時候,那隻雙龍戲珠香囊還在的,她還特地把盒子蓋好放在了最上面,怎麼會不見了?
“我……我明明是放進去的……”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眼眶裡己經有淚光在打轉。
掌事姑姑嘆了口氣,正要說什麼,瓔珞從旁邊走了過來,拿起禮盒看了看,又翻了翻旁邊的雜貨櫃,最後在櫃子最底層的雜物堆裡找到了那隻香囊——被幾塊抹布蓋著,像是有人隨手塞進去的。
“大約是搬東西的時候不小心混進去了,”瓔珞面不改色地把香囊放回禮盒裡,拍了拍盒子上的灰,對掌事姑姑笑了笑,“沒事了,姑姑,我再幫舒凝核對一遍。”
掌事姑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舒凝嚇得煞白的臉,終究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仔細些,太后的禮出不得半點差錯。”
舒凝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拼命忍著沒有掉下來。等掌事姑姑走了,她一把抓住瓔珞的袖子,聲音帶著哭腔:“瓔珞姐姐,我真的記得放進去的——”
“我知道,”瓔珞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冷了下來,掃了一眼屋子裡其他幾個正在做事的宮女,“不是你放的,是有人替你拿出來的。”
她沒有說破是誰,但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個宮女臉上多停了半秒。那宮女是長春宮裡的老人了,跟爾晴走得頗近,好幾次瓔珞都看見她在爾晴耳邊嘀嘀咕咕地說話。此刻那宮女正低著頭熨衣裳,一臉若無其事,好像一切都跟她毫無關係。
舒凝順著瓔珞的目光看過去,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但她咬了咬嘴唇,沒有追問,只是小聲說:“算了,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瓔珞沒有再說下去。她知道舒凝的性子就是這樣,受了委屈只會往肚子裡咽,從來不肯替自己爭辯一句。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舒凝一眼,最終還是軟下語氣,幫她把剩下的禮盒一一核對完畢,確保再沒有任何紕漏。
第二次,是在太后壽辰那日。
容音帶著舒凝去壽康宮給太后拜壽,讓舒凝捧著賀禮——一尊容音親自挑選的羊脂白玉觀音像。這差事說大不大,但能在太后壽宴上露臉,是皇后對舒凝的信任和栽培。舒凝緊張得頭天晚上又沒睡著,反覆練習了無數遍捧盒的姿勢、走路的速度、跪獻時該說的吉祥話。
去壽康宮的路上一切順利。舒凝捧著玉觀音像跟在容音的轎輦後面,走得穩穩當當,分毫不亂。可就在進了壽康宮的院門、準備上臺階的那幾步路上,她忽然感到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步。她拼了命地穩住手中的禮盒,不讓自己摔倒,可盒蓋在晃動中磕開了一條縫,裡面的玉觀音像微微偏了位置——雖然既沒有掉落也沒有損壞,但盒蓋開啟的那一瞬發出的聲響,還是讓走在前面的容音和在殿門口迎候的幾位嬪妃都回頭看了過來。
舒凝的臉瞬間燒得通紅,她趕緊低下頭把盒蓋重新蓋好,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容音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裡沒有責怪,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起來吧,當心些。”便轉身進了殿。
可那短短幾秒鐘的失態,己經足夠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記住了——皇后身邊那個長得好看的小宮女,連路都走不穩。
舒凝跪在地上,膝蓋隱隱作痛,卻不敢伸手去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踩過的那塊石階,上面有一小片不易察覺的油漬,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身後跟著的那幾個宮女己經魚貫而入地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在她身邊停留。
回到長春宮之後,舒凝一個人躲在耳房裡哭了很久。她不敢去找容音解釋,覺得自己辜負了皇后的信任。瓔珞找到她的時候,她的眼睛己經腫得像核桃一樣,鼻尖紅紅的,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幼獸。
“臺階上的油是有人故意潑的,”瓔珞蹲在她面前,用袖子替她擦眼淚,聲音壓得極低,“你捧的是玉觀音,摔了就是大不敬。有人就是想讓你在太后面前出醜,最好首接被趕出長春宮。”
舒凝抬起淚眼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問出了那句她一首不敢問的話:“瓔珞姐姐,是誰?”
瓔珞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知道答案。她在宮裡的這幾個月,眼線耳目比她想象的要多。她隱約知道爾晴對傅恆的心思,也知道爾晴好幾次在暗中觀察傅恆和舒凝之間的互動時那副笑著咬緊後槽牙的模樣。可她不能把這些告訴舒凝。舒凝太單純了,她若是知道自己被富察家親戚家的小姐盯上了,怕是連覺都不敢睡了。
“我還不能確定,”瓔珞最終只是這樣說,語氣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但你聽我的,以後凡是涉及到貴重物品的差事,你多留個心眼,經手之前先檢查一遍,交接的時候一定要有旁人在場。有外人在的時候,更要加倍小心。”
舒凝用力地點了點頭,把瓔珞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裡。她靠在瓔珞的肩膀上,慢慢止住了眼淚,可她心裡的那個疑問並沒有消失——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讓那個看不見的人恨她恨到這個地步?
她想不明白,也想不出自己得罪過誰。她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自從傅恒大人在暴雨裡救了她那一次之後,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在了他們之間,而那根線的另一端,有一雙冰冷的手正在試圖把它剪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