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孕中期，舒凝的肚子漸漸隆起來了。
她原先那些腰身纖細的旗裝都穿不下了，便自己動手做了幾件寬鬆的衣裙，料子用的是最柔軟的細棉布，顏色是淡淡的月白和藕荷色，穿在她身上顯出一股別樣的溫柔。
她的臉上開始長肉了，下巴圓潤了些，氣色也紅潤了，皮膚比以前更加白皙細膩，像是被什麼神奇的力量從內到外地滋養著。
傅恆最喜歡做的事，是每天傍晚把她圈在懷裡，從背後摟著她，雙手交疊著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安安靜靜地等待胎動。
起初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她肚子裡偶爾傳來幾聲咕嚕嚕的聲響，舒凝說那是腸胃在消化，不是孩子在動，傅恆說他知道，但他還是想聽。
到了六個月左右的時候，真正的胎動終於來了。那天晚上傅恆照例把手貼在舒凝的肚子上，正昏昏欲睡的時候，掌心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踢了一下。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可他猛地睜大了眼睛，整個人從半睡半醒中彈了起來，盯著舒凝的肚子看了好半天，然後又看舒凝的臉，表情又驚又喜，像一個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的孩子。
“她動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舒凝從來沒有聽過的激動，“她踢我了！”
舒凝被他這副模樣逗得笑出了聲，抓過他的手放在剛才被踢過的地方，沒一會兒，小傢伙又踢了一下。傅恆低下頭去，把臉貼在舒凝的肚子上，感受著那一下又一下細微而有力的跳動，那是他的孩子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跟他打招呼。他閉著眼睛貼在那裡，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舒凝低頭看著他——她的夫君趴在榻上，臉貼著她的肚子，姿態笨拙而虔誠，像是一個朝聖者終於抵達了心心念唸的聖地。
她忽然發現自己的眼眶又溼了。自從懷了孕之後，她好像變得格外愛哭，一點小事都能讓她掉眼淚。她伸手輕輕撫過傅恆的頭髮，手指穿過他束得整整齊齊的髮絲，在心裡默默地對肚子裡的小傢伙說：你阿瑪啊，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等你出來了，你就會知道的。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地、緩慢而充實地流淌著。傅恆每天陪她散步、給她讀書、替她揉浮腫的小腿，偶爾兩個人靠在窗下的軟榻上，對著窗外那棵落了葉又冒新芽的枇杷樹，商量孩子出生以後的事。
“名字你想好了嗎？”舒凝靠在他肩膀上，手裡拿著一個繡了一半的小肚兜，肚兜是大紅色的，上面繡著兩條胖嘟嘟的錦鯉，針腳細密，活靈活現。
“若是男孩，叫‘長安’，”傅恆說，手指繞著她的一縷頭髮慢慢地打著圈，“若是女孩，你來取。”
舒凝想了想，抿嘴笑了一下，把手裡的小肚兜舉起來對著光端詳了一番，然後偏過頭來看著他，眼睛裡盛滿了星星點點的笑意：“叫‘如意’好不好？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如意。我不求孩子大富大貴，只求她一輩子萬事如意，平安喜樂。”
傅恆低頭看著她的笑臉，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暖意。他低頭在她額上印了一個吻，停留了很久。
“好，就叫如意，”他輕聲說，“萬事如意，平安喜樂。”
而此刻的紫禁城裡，深秋的風己經帶上了凜冽的寒意。長春宮的海棠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伸出去卻什麼都抓不住的手。
這座曾經住過那位溫柔皇后的宮殿，如今換了新的主人，廊下的宮燈換了新的樣式，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換了一批新的面孔，連暖閣裡點的薰香都不再是從前那種清冽的沉水香，而是一種更濃烈、更張揚的龍涎香。
瓔珞站在長春宮的正殿門口，穿著一身嬪位的吉服，頭上戴著點翠的鈿子，臉上的妝容精緻而沉穩，目光卻冷得像是隆冬臘月結了冰的湖面。
她現在是令嬪了——魏瓔珞，從一個繡坊的小宮女一路走到今天，她的手段和膽識讓後宮裡所有的人都不敢小覷。那些曾經害過容音的人，她一個都沒有放過。她的每一步晉升都是用對手的鮮血和眼淚鋪就的，可她踩在上面，步伐穩得出奇，連晃都不曾晃一下。
純貴妃的倒臺是在一個雨夜。證據是瓔珞一點一點蒐集的，從內務府的採買賬目到太醫院的藥方底單，從純貴妃身邊宮女的口供到她在宮外勾結的人證，一條一條鐵證擺到皇上面前的時候，純貴妃連辯解的餘地都沒有。
皇上看著那些證據，沉默了很久，然後下了一道旨：褫奪封號，降為答應，遷居冷宮。
純貴妃被拖走的時候，瓔珞站在宮道的拐角處靜靜地看著。雨下得很大，純貴妃的頭髮散了，衣裳溼透了貼在身上，赤著腳被兩個嬤嬤架著往外拖，嘴裡還在喊著“皇上饒命”。
瓔珞看著她狼狽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把手中那枚姐姐留給她的荷包攥得緊了一些。
純妃之後是賢妃。閒妃那時候己經是繼後了——容音走後，後宮不能無主，皇上便立了閒妃為後。
繼後是個精明人，手段比純妃高明瞭不知多少倍，可她還是低估了魏瓔珞。瓔珞用了整整半年的時間佈局，一步一步把繼後逼到了絕境，那場對決發生在養心殿的東暖閣裡，具體發生了什麼，宮裡頭沒有一個人敢往外傳，只知道那天繼後從暖閣裡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鬼，腳步踉蹌，扶著牆才沒有摔倒，而瓔珞跟在後面走出來，神色平靜，對著繼後的背影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叫了一聲“皇后娘娘”。
三個月之後，繼後因為一件極其隱秘的舊案被皇上徹查，牽連出了裕太妃和和親王弘晝的舊事，皇上震怒，褫奪了她的鳳印，將她軟禁在了鍾粹宮的後殿裡，終身不得出。
那日瓔珞站在鍾粹宮的宮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站了很久。她想起從前容音還在的時候，她第一次踏進長春宮的模樣——皇后娘娘坐在窗下的軟榻上，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她抬起頭來對瓔珞笑了一下，說“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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