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剛過，桃花巷的青石板路上還泛著溼漉漉的水光，牆角青苔吸飽了雨水，綠得發亮，像是把一整個春天的綠都濃縮在了那小小一片絨毯裡。
傅家小院裡那棵枇杷樹結滿了黃澄澄的果子，一顆一顆掛在枝頭，被雨水洗過之後亮晶晶的，像是誰在綠葉間掛了一串小燈籠。舒凝就是在枇杷熟透的季節臨盆的。
生產的過程並不順利。
從半夜發動到天明，整整折騰了西五個時辰，舒凝的呻吟聲從緊閉的門窗縫隙裡透出來，每一聲都像鈍刀子割在傅恆心上。
他在院子裡來回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再從西牆走回東牆，腳下的青磚被他硬生生磨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他幾次想推門進去，都被產婆毫不客氣地推了出來，說女人生孩子，男人進來只會添亂。
這位曾經在千軍萬馬前面不改色的御前侍衛，此刻站在自己家院子裡，手心全是汗，臉色比產房裡那個正在受苦的人還要蒼白。
首到晌午時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了小院的寧靜，那哭聲嘹亮得把枇杷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一群。
傅恆的腳步猛地頓住，轉過身來盯著產房的門，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片刻之後房門吱呀一聲開啟，產婆抱著一個裹在大紅襁褓裡的小東西走出來，滿臉堆笑地朝他福了福：“恭喜傅老爺，是個小公子，母子平安！”
傅恆低頭看著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紅彤彤的小臉，小傢伙正閉著眼睛張著嘴嚎啕大哭，聲音大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他的手在衣襬上蹭了蹭——這個下意識的動作他這輩子大概是改不掉了——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從產婆手裡接過了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小襁褓。他的動作僵硬極了，像是捧著什麼價值連城又極其易碎的古董瓷器，手臂的肌肉繃得死緊，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小傢伙到了他懷裡，哭聲居然漸漸小了下去，小嘴吧唧了兩下，歪了歪腦袋，又睡了過去。
傅恆低頭看著懷裡這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產婆都忍不住在旁邊咳嗽了一聲。然後他抬起頭來，眼眶微紅，聲音卻穩得出奇：“我進去看她。”
舒凝躺在榻上，頭髮被汗水浸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咬出了兩道深深的血印子。可她看見傅恆抱著孩子走進來的那一刻，還是努力撐起一個笑容，那笑容虛弱得像是風一吹就會滅的燭火，卻是傅恆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夫君，”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用砂紙磨過的絲綢，“你看看他，像不像你？”
傅恆把孩子放在她枕邊，然後在榻邊坐下來，伸手把她的溼發從額前撥開，俯下身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吻，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了很久很久，久到舒凝感覺到有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了自己的臉頰上。她沒有戳破，只是微笑著閉上了眼睛，把臉輕輕靠在他的掌心裡。
“辛苦你了。”傅恆說，可他說話時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句需要用一生去兌現的承諾。
滿月之前的日子，傅恆把舒凝當成了易碎的瓷器。他不知從哪裡請來了一個姓周的奶孃，西十來歲的本地婦人，人乾淨利落又慈眉善目，照顧孩子是一把好手。有了奶孃搭手，舒凝的擔子輕了許多，可傅恆還是不放心。他包攬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每日的三餐湯水都是他親手端到她床前，從不假手於人。
傅家的灶房在那一個月裡成了整條桃花巷最香的地方。雞湯是每天雷打不動的，用的是周奶孃從鄉下帶來的方子——老母雞配上當歸黃芪枸杞，擱在砂鍋裡從早上燉到中午，燉到湯色濃白如奶，表面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舒凝每次端起碗來都要嘆一口氣，說夫君我真的喝不下了，傅恆便坐在她旁邊不走，也不催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溫和而堅定，像是在用眼神說“你不喝完我就不走”。
舒凝拗不過他，只好捏著鼻子一口一口地灌下去，喝完把空碗往他手裡一塞，瞪他一眼。傅恆接過碗，嘴角微微彎一下，轉身又去廚房端下一碗。
除了雞湯，還有豬蹄湯。那東西燉出來膠質濃稠，放涼了能結成凍，舒凝一聞見那個味道就皺眉頭，說這比安胎藥還難喝。可週奶孃說豬蹄湯下奶最好，傅恆便隔三差五地燉上一鍋，每次端到舒凝面前的時候還要一本正經地補一句：“周嬸子說了，這個對你好。”
舒凝忍不住笑出聲來，端著碗的手都抖了——她想起從前在宮裡的時候，這個人連皇上賜宴都是一副不動聲色的冷淡模樣，如今卻為了一碗豬蹄湯跟在她後面絮絮叨叨，活像一個碎嘴的老媽子。這要是讓宮裡那些人看見了，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