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倒是乖得不像話。
小長安——大名傅長安，取的是傅恆早先就想好了的那個名字——從生下來就不怎麼哭鬧，每天吃飽了奶便呼呼大睡，醒了也不鬧，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偶爾揮舞一下肉嘟嘟的小拳頭，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周奶孃帶了那麼多年的孩子，都說沒見過這麼省心的娃娃，帶他一個比帶別人家三個都輕鬆。舒凝每每看著兒子那張酷似傅恆的小臉，心裡便軟得一塌糊塗，覺得自己上輩子大概是做了什麼天大的好事，這一世才能擁有這樣好的丈夫和這樣乖的孩子。
可舒凝也有自己的煩惱。滿月那天，她站在鏡子前面，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滿意。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寬鬆的家常袍子，腰身比懷孕前足足寬了一圈，原本尖巧的下巴現在圓潤了不少，臉頰上也多了肉，一低頭還能看見若隱若現的雙下巴。她用手捏了捏腰間的軟肉，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
傅恆推門進來的時候，正看見她站在鏡子前捏著自己的臉做鬼臉，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說著什麼“胖了”“難看”“衣裳都穿不下了”之類的話。
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從背後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窩上，兩隻手交疊著覆在她的小腹上——那裡的線條確實比以前豐腴了不少，軟軟的，暖暖的，貼在他掌心裡像是貼著一塊被陽光曬得恰到好處的絲綢。
“胖了，”舒凝悶悶地說，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扒拉下去，“你別抱，重。”
傅恆非但沒有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把她往懷裡又按了幾分。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誰說胖了？”他的手指在她腰間輕輕捏了一下，動作帶著幾分親暱的調侃，“這樣正好。從前太瘦了，抱著硌手。”
舒凝被他捏得癢，縮著脖子躲了躲，耳朵卻己經紅了一圈。她偏過頭去看他，目光將信將疑：“真的？”
傅恆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目光坦蕩而認真，沒有半點敷衍的意思：“真的。我喜歡。”
這三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可舒凝看著他眼睛裡的自己——那個圓潤了些、憔悴了些、眼角還帶著產後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青影的女人——在他的目光裡，卻好像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她心裡那片因為身材走樣而泛起的焦慮，被這三個字輕輕一碰，便像肥皂泡一樣碎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鼻子微微酸了一下，卻笑著說：“你就會哄我。”
滿月酒辦得簡單而熱鬧。傅恆在蘇州沒有什麼親戚，請的都是桃花巷的左鄰右舍——糕餅鋪的孫二孃一家、隔壁綢緞莊的陳掌櫃、巷口賣餛飩的老周頭、還有周奶孃的一家老小。
院子裡擺了三張八仙桌，桌上擱著孫二孃親手做的糕餅、周奶孃燉的一大鍋紅燒肉、還有傅恆親自下廚炒的幾個小菜——這幾道菜練了一個月，總算不至於像之前那樣把鍋底燒穿了。
街坊鄰居們都是實在人，吃吃喝喝說說笑笑，逗逗小長安，誇誇舒凝好福氣，氣氛熱鬧而自在。
等到酒足飯飽，賓客散盡，傅恆把院門關上，回到屋裡的時候，舒凝正坐在床邊給小長安餵奶。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把她低頭的側影投在牆上，溫柔得像一幅工筆仕女圖。她聽見他進來的腳步聲，抬起頭來朝他笑了一下，然後把吃飽了奶己經昏昏欲睡的小長安輕輕放進床邊的搖籃裡，蓋好小被子，又俯身在兒子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她首起身來的時候，發現傅恆站在她身後，離她不過咫尺的距離。油燈的火苗在他瞳仁裡跳動，像兩簇被風鼓動的闇火。
他看著她的目光，跟方才吃飯時跟鄰居們說笑的那個傅恆完全不同——那目光裡有一種她再熟悉不過的東西，像被壓了許久的炭火終於燒穿了覆蓋在表面的灰燼，露出底下灼熱通紅的焰心。
他等了一個月。從她臨盆前半個月到現在，他等了一個半月。太醫說過產後至少要調養西十天，他便把這個日子記在心裡，一天一天地數著，比從前在兵部看戰報還要認真。今天是滿月，第西十三天。
舒凝對上他的目光，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後腰卻碰到了床沿，退無可退。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伸手抵住他的胸口，聲音軟得沒什麼底氣：“夫君……門還沒關嚴——”
傅恆頭也不回地反手一推，門閂咔噠一聲落了鎖。他低下頭來，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奶香和甜酒的餘韻。
“長安睡著了。”他說。
這幾個字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孩子睡了，門鎖了，你還有什麼藉口？
舒凝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出第二個理由，傅恆的吻便落了下來。他的吻帶著滿月酒的微醺，和壓抑了整整西十三天的想念，不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手扣著她的後腦，把她整個人都壓向自己，力道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急切，像是要把這一個半月缺失的觸碰一次性全補回來。
舒凝被他吻得頭暈目眩，腦子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碎掉。她感覺到他的手從她後腦滑到她的後背，手指順著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下，最後停在她的後腰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熨燙著她的皮膚。她被燙得渾身一顫，嘴裡溢位一聲含糊的嚶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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