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發現這個月月信沒來的時候，心裡便有了幾分預感。
她沒聲張，自己先去了一趟城西的醫館。還是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夫，還是隔著絲帕號脈，還是捻著鬍鬚號了好一會兒，然後笑眯眯地拱手說了句跟幾年前一模一樣的吉祥話。
舒凝從醫館出來的時候，站在臺階上，把手放在小腹上，低下頭去，一個人悄悄地笑了。
這一回她沒有買菜買花，空著手便回了家。推開院門的時候，傅恆正蹲在院子裡給長安削一柄小木劍，父子倆頭碰頭湊在一起，一個削得認真，一個看得眼饞。聽見門響，長安先抬起頭來，舉著手裡半成品的木劍衝她喊：“額娘！阿瑪給我做的寶劍！”傅恆也跟著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手裡的刀頓了一下——他看見她眼圈微紅，嘴角卻抿著笑，便放下手裡的東西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
“怎麼了？”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舒凝仰起臉來，眼睛裡亮晶晶的，伸手拉住他的袖子，輕輕晃了兩下，像一個獻寶的小孩終於等到了展示寶貝的時刻。她說：“夫君，你又要當阿瑪了。”
傅恆愣了片刻，然後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長安在院子裡舉著小木劍跑來跑去，雖然完全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看見阿瑪額娘在笑，他便也跟著笑，笑得比誰都大聲，嘴裡喊著“哦哦哦阿瑪抱額娘咯”。
傅恆把舒凝放下來，又俯身把長安也撈起來，左臂抱著兒子右臂攬著妻子，枇杷樹下的影子疊成了緊緊挨在一起的一團。
這一次孕期，舒凝比懷長安的時候要從容得多，也平靜得多。那些吃什麼吐什麼的日子沒有再來，她胃口好得讓傅恆都有些意外，吃飯的時候比平時多添了半碗，連青菜都吃得很香。
她的臉上沒有像上一次那樣長出妊娠斑，皮膚反而比以前更白更亮，白裡透著一層淡淡的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珍珠母貝。
孫二孃每次來送糕餅都要誇一句“傅家娘子懷這一胎比上一胎還好看”，把舒凝誇得不好意思，傅恆在一旁聽著，雖然不言語，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藏不住。
長安知道自己要當哥哥了，興奮得不得了。每天從外面瘋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舒凝身邊，把髒兮兮的小手在衣服上蹭兩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摸一摸她的肚子，仰著臉問：“額娘，妹妹今天動了嗎？”
舒凝說還沒到動的時候呢，他便把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認真地聽半天，然後一本正經地宣佈：“我聽見妹妹在睡覺！”舒凝被他逗得首笑，揉著他的小腦袋說你怎麼知道是妹妹，萬一是弟弟呢。
長安便皺起小眉頭，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就是妹妹，我跟阿瑪說好了的。”
傅恆這次的照顧比上一次更加周到，也更加沉默。經歷過一次生產便知道那一道鬼門關有多兇險，他比誰都清楚那看似順遂的幾個月之後，等著她的是怎樣的一場硬仗。
他每天變著法子給她燉湯，陪她散步，夜裡她翻身困難的時候他便立刻醒過來替她調整姿勢，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卻從不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不安。只有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舒凝己經睡著了，他會把手輕輕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感受著掌心裡那個小生命的每一次蠕動，然後望著窗外的月亮沉默很久。
到了第九個月，穩婆早早地便被傅恆請到了家裡住著，產房的一應物事也提前備得妥妥當當。
生產那日是個秋高氣爽的午後，舒凝從陣痛到分娩只用了不到三個時辰，比生長安的時候順利得多。
穩婆說傅家娘子這一胎養得好，胎位正，身子骨也調理得利落，生起來自然順暢。話音未落，一聲細嫩嬌軟的啼哭便響徹了整個小院——那哭聲不像長安出生時那般嘹亮豪邁，而是細細柔柔的，像一隻剛睜眼的小奶貓在輕聲喚人，聽得人心都要化了。
穩婆把孩子洗淨裹好，笑眯眯地抱出來報喜：“恭喜傅老爺，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傅恆接過那個小小的襁褓，低頭一看，整個人便愣住了。
小傢伙己經不哭了，安安靜靜地躺在襁褓裡，一張小臉白白淨淨的，不像長安剛出生時那樣皺巴巴紅彤彤的，倒像是一落地便知道要漂漂亮亮地見人似的。
她的五官小小的、精緻的，眉毛淡得像兩片極細的柳葉影子，睫毛卻又長又翹，閉著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覆在粉嫩的臉頰上。她的小嘴微微嘟著，偶爾蠕動一下，像是在夢裡吃到了什麼好東西。
傅恆用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小拳頭，那隻小拳頭竟然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緊緊的，力氣不大卻執拗得讓人心頭髮燙。
長安被周奶孃抱著站在一旁，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裡看，急得不行：“我也要看妹妹！讓我看妹妹！”
傅恆蹲下身來把襁褓放低，長安湊過去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小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表情，用一種壓低了卻壓不住興奮的聲音說：“阿瑪，妹妹好小啊。她什麼時候能跟我一起抓蜻蜓？”
傅恆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聲音難得地帶上了一層薄薄的笑意：“等她再長大一點，你要保護好她。”
長安立刻挺起小胸脯，拍著胸口說：“那當然！我是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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