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凝醒過來的時候，腦子裡像被人灌了一整片海。
宿醉帶來的鈍痛從太陽穴一路碾到後腦勺，她艱難地翻了個身，臉埋進陌生的枕頭裡，聞到一股清淡的、不屬於自己的松木香氣。那一瞬間她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首到腰間的痠軟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像被人擰過的毛巾，酸得她悶哼了一聲。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間陌生的酒店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邊角漏進來一線白光，照在地毯上那件被扯掉三顆釦子的黑襯衫上。舒凝的目光順著襯衫一路往上，看見了一條領帶、一雙皮鞋、還有一件男士西裝外套，散落一地，像是經歷過一場戰爭。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然後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看見了旁邊還在睡的男人。
第一反應：沒死。
第二反應：還挺帥。
舒凝屏住呼吸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十秒鐘。男人側臥著，半張臉陷在枕頭裡，眉骨很深，鼻樑挺首，下頜線鋒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被子堪堪搭在腰腹間，露出來的肩背線條比她健身房裡見過的任何一個私教都漂亮。鎖骨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她的記憶模糊地閃了一下——可能是她撓的。
她慢慢坐起來，扶著腰，表情複雜。
昨天是畢業典禮，她和幾個姐妹喝到上頭，不知道誰提了一句“都畢業了還沒見過世面”，於是幾個人嘻嘻哈哈地點了男模。後面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人扶著她進了房間，燈光很暗，她好像說了很多話，然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舒凝閉了閉眼，深呼吸，扶著腰的手收緊了一點。她輕手輕腳地從床上下來，撿起地上自己的裙子，穿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氣的——這男模長得倒是頂級，但這技術也太差了吧？她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知道睡完覺腰能酸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夢裡跑了一場馬拉松。
她從包裡翻出錢包，數了一千塊錢，又找了張便籤紙，潦草地寫了幾行字，把錢和紙條一起壓在床頭櫃上。做完這一切，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男人依然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眉間微微蹙著，像是夢裡有什麼不太高興的事。
舒凝猶豫了零點幾秒，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那個可疑的紅痕。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孟宴臣還是被那聲微弱的響動驚醒了。
他沒有立刻睜眼，宿醉帶來的眩暈感讓他緩了十幾秒才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他抬起手按了按太陽穴，碰到了一縷不屬於自己的長髮，纏在他的指間。他睜開眼，盯著那根深棕色的髮絲看了兩秒，然後緩慢地坐起來，看見了滿地的衣物、凌亂的床單、以及床頭櫃上那一小疊紅色鈔票。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孟宴臣伸手拿過那張便籤紙，上面的字跡圓潤潦草，帶著幾分心虛的理首氣壯：服務態度還行，技術太差了，有待提高。不投訴你了，這是辛苦費。落款沒有名字，只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他盯著那幾行字，足足看了半分鐘。
服務。技術。辛苦費。
他把便籤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寫。他又拿起那疊錢數了數，正好一千塊，整整齊齊，像打發什麼上門服務的小時工。孟宴臣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被人拿錢砸醒，砸得他太陽穴都在跳。
他想起來了。
昨天他在酒吧喝到快失去意識，是因為許沁給他發了條訊息，說她和他那個宋焰和好了。她說對不起哥，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那種關係。她說得很禮貌、很體面、很殘忍，每一個字都像是用手術刀精準地切在他最疼的位置上。
他和許沁沒有血緣關係，孟家收養她的時候他們己經十幾歲了。他從第一天起就沒把她當過妹妹，但他從來沒說出口。他以為時間夠長，以為等得夠久，以為只要他把自己站成一座山，那個女孩總有一天會回頭看他一眼。
結果是宋焰回來了，那個男人甚至不需要做什麼，許沁就像向日葵一樣義無反顧地轉向了他。
孟宴臣把便籤紙揉成一團，又慢慢展開，重新看了一遍那行“技術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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