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來到這座陌生城市己經一個多月了。
日子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起初那幾天的不安和侷促，如今己經被日復一日的忙碌消磨得差不多了。街道還是那些街道，只是走起來不再覺得迷路；人還是那些人，只是看久了，也漸漸能分辨出幾張熟悉的面孔。這座城市像是在一點一點地接納我，又或者，是我在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嵌進它的縫隙裡。
昨天跟小慧商量好了，今天一起休息，去逛街。
難得能睡個懶覺。這段時間不是在店裡站著，就是回來倒頭就睡，身體像一隻擰得太緊的發條，終於被允許鬆下來。這一覺睡得格外沉，夢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溫暖的混沌。醒來的時候，意識先於身體甦醒，我閉著眼賴在床上，感受著被子裡殘留的體溫，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滿足感——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就這樣躺著，真好。
終於捨得睜開眼睛，摸到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多了。
推開被子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身體還有些發軟。我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明亮的日光猛地湧進來，刺得我眯起了眼睛。站在原地適應了幾秒，才漸漸看清樓下的景象——街道上己經熙熙攘攘了，行人、腳踏車、偶爾駛過的公交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各自奔赴著屬於自己的生活。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這些人裡，有沒有人也和我一樣，正站在某個視窗，看著另外一群人呢？
“曉楠——”小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她慣有的清脆，一下子把我從恍惚裡拽了回來，“起來了嗎？今天不是要去逛街嗎？”
“來啦來啦——”我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廚房裡飄來泡麵的香味，混著蔥花和醬油的氣息，簡單卻讓人覺得踏實。小慧正站在灶臺前往碗裡撈麵，頭髮隨意紮在腦後，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T恤。
“你幾點起的？”我靠在門框上問她。
“我也剛起來沒多大一會兒。”小慧頭也沒回，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輕快，“煮了泡麵，咱倆吃完了就出發。”
我“嗯”了一聲，沒再多說，去衛生間洗了把臉。鏡子裡的人還有些浮腫，眼睛下面殘留著沒睡夠的痕跡，但精神卻是好的。我對著鏡子拍了拍臉頰，讓自己清醒一些。
坐在餐桌前吃麵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情，一些很久遠的事情。那些事隔著漫長的時光和一次說不清道不明的輪迴，早己變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些碎片偶爾浮上來，像水底的石頭被浪花翻動了一下，露出溼漉漉的一面。
我帶著上一世的眼睛，看這一世的服飾——櫥窗裡掛著的衣服、小慧身上穿的舊T恤、窗外行人花花綠綠的打扮——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實，像是一場過於漫長的夢。這種錯位感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嘴角剛彎起來，就被小慧捕捉到了。
“怎麼了？笑什麼？”她嘴裡還含著麵條，含含糊糊地問我。
我摸了摸鼻子，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悄悄壓下去。“沒什麼，”我說，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剛試過的衣服上，“你剛剛試那件衣服還不錯，挺適合你的，還顯瘦。”
“是吧？我就說嘛，我的眼光不會錯。”小慧的注意力果然被帶走了，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連麵條都嚼得快了幾分，“你呢，曉楠？看好哪件了？”
我沒急著回答，在店裡慢慢地轉了一圈。
這家店不大，衣服掛得滿滿當當，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我的目光從一件件衣服上掠過，最後落在角落裡的一條裙子上。
純白色的，簡簡單單的款式，沒有任何多餘的點綴。它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不爭不搶，像夏天傍晚的一陣風，像少年時候的一個夢。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幾秒，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就它了。”我伸手把它取下來。
“你好，我要試一下這件裙子。”服務員拿了適合我的尺碼，我鑽進試衣間，拉上簾子，世界一下子變得狹小而安靜。
我脫下身上的衣服，把裙子套上去。布料很輕，貼著皮膚有一種涼絲絲的觸感。我費了一點力氣才把背後的拉鍊拉上，然後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鏡子。
鏡子裡的那個人讓我愣了一瞬。
裙子意外地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樣。白色的裙襬剛好落在膝蓋上方一點的位置，領口開得不大不小，露出鎖骨淺淺的弧度。鏡子裡的女孩子臉龐還帶著稚氣，皮膚白淨，不需要任何脂粉的修飾就己經足夠清透。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馬尾，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自信又陽光。
——或者說，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的。
我盯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的臉看了很久，心裡湧上一種複雜的情緒。這是我，又好像不完全是我。上一世的那些痕跡，那些被歲月和生活磨出來的稜角和疲憊，在這張臉上找不到任何蹤影。這副身體是嶄新的，乾淨的，像一張還沒怎麼書寫過的白紙。
我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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