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每一次他側過身來，目光都會在我臉上停留一瞬，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去。那半步的距離，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悄悄縮短了一點點。
那家店不大，藏在巷子拐角，招牌上寫著“香辣蝦”三個字，門口排著兩三桌人，空氣裡飄著濃郁的香辣味，混著蒜香和花椒的麻。他顯然是熟客，跟老闆打了個招呼，就領我往裡走，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路燈暈成一團團橘色的光。
“這家蝦是現炒的，微辣可以嗎？”
“可以的。”
“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們家的酸梅湯是自己熬的，不齁甜。”
“那就酸梅湯。”
他說這些的時候，很自然地拿過選單在上面勾勾畫畫，又很自然地問我忌不忌口、吃不吃香菜。我一個個答著，忽然覺得這個場景好像發生過很多次。
事實上，也確實發生過很多次。
上一世我們在一起之後，每次吃飯都是他問我喜歡吃什麼。他知道我挑食——不吃牛羊肉、不吃豬肉、吃雞肉不吃雞皮，每次都很細心地為我打點好一切，連香菜都是單獨放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那些記憶太沉了，不適合現在就翻出來。
蝦端上來的時候，熱騰騰的一鍋，紅亮的湯汁裹著飽滿的蝦仁，上面撒了一層白芝麻和香菜，滋滋地冒著熱氣。他夾了一隻放到我碗裡：“嚐嚐，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低頭剝蝦，手指被燙了一下，縮回來吹了吹。他在對面也沒閒著，又夾了兩隻過來，然後很自然地把手收回去，好像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我看著碗裡堆起來的蝦，心裡軟了一下，又有點想笑——上一世這些都是他負責剝的，我負責吃就好。
心裡嘀咕著：哼，這都是你的活。
不過我並沒有說出來。因為我們現在還沒有熟到那個程度。那些屬於“上一世”的親密，在這一世還隔著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距離。
“你也吃啊，”我有點不好意思，把碗裡的蝦又撥了兩隻回去，“別光給我夾。”
“在吃呢。”他笑著應了一聲，筷子卻沒停，又給我添了一隻。
他確實在吃，但速度明顯比我慢，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我。目光落在我手上的時候，帶著一種很輕的、很小心的小心翼翼。我假裝沒注意到，專心對付手裡的蝦，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像一根被風壓彎的蘆葦，風過了又彈起來。
吃到一半，他忽然問：“今天上班累不累？”
“還好，就是站了一下午，腿有點酸。”
“在書店上班要一首站著嗎？”
“也不是一首，但忙起來就顧不上坐。”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叫老闆加了一份蝦，又添了一壺酸梅湯。
“你多吃點，”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在長身體的時候呢。”
我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上一世他也老說這句話。“多吃點，吃胖胖的。”我說胖了讓你嫌棄，他說不嫌棄，喜歡。那些話好像還掛在耳邊，語氣、停頓、甚至尾音上揚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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