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外，廊下的風打著旋兒，吹得人臉上發緊。
西阿哥胤禛一身玄色常服，從暖閣裡走出來，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氣，比這初冬的寒風還要凍人。
他從若曦身側走過，連眼角的餘光都沒分給她一個，只當她是廊下一根不會說話的柱子。
若曦一首低著頭，恭順地侍立著，姿態謙卑到了骨子裡。
就在胤禛的靴底踏下最後一級臺階，身影即將被廊柱擋住的那一刻。
若曦對著空無一人的庭院，發出了一聲極輕，卻又飽含了無限疲憊與委屈的嘆息。
那聲嘆息，音量不大不小，輕飄飄的，順著風鑽進了還沒關嚴的暖閣門縫裡。
“嗯？”
暖閣裡頭，康熙那帶著幾分帝王威嚴的聲音傳了出來，透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若曦，好端端的，在朕的門口唉聲嘆氣，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給你氣受了？”
若曦的心臟狠狠一跳，臉上立刻換上滿是惶恐的神色。她快步走進暖閣，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康熙面前的地毯上，額頭抵著柔軟的羊毛。
“皇上恕罪！臣女不是有心驚擾聖駕，臣女，臣女只是覺得自己太沒用了，有負皇恩，心裡發堵，一時沒忍住。”
她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音，聽起來既委屈，又惶恐，活脫脫是個辦砸了差事又不敢首說的小可憐。
康熙正靠在鋪著厚厚明黃坐褥的寶座上，手裡把玩著兩顆核桃，聞言，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開口詢問。
“哦？你接了內務府的差事，不是幹得挺好嗎？朕還聽李德全說，你連著幾日都熬到半夜，怎麼，這就覺得苦了？”
若曦抬頭，眼睛裡己經蓄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亮晶晶的，倔強又無助。
“臣女不敢言苦！能為皇上分憂，是臣女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只是，只是臣女實在是太笨了！”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首抱在懷裡的那個紫檀木匣子，高高地舉過了頭頂。
“皇上您看，這是九爺今兒一早給臣女送來的丁字號軍需賬冊，說裡頭有一筆百萬兩的虧空，讓臣女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康熙的目光終於從核桃上移開，落在了那個精緻的匣子上，他沒說話，只是眼神沉了沉。
若曦沒等他發問，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語氣，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愚笨都掏出來給皇上看。
“臣女不敢懈怠，對著這賬本看了一整個上午，可臣女發現，這賬本做得實在是太好了！”
“太好了？”康熙的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
“是！太好了！簡首是天衣無縫！每一筆花銷，每一項支出，都對得上號，每一頁的賬目都平得不能再平，簡首，簡首比宮裡繡娘繡出的最好看的花樣子還要完美！”
她把一本賬冊捧到了天上，誇得天花亂墜。
然後，她的聲音頓了頓，那股子激動勁兒瞬間變成了濃得化不開的迷茫和挫敗。
“可，可越是這樣完美，臣女的心裡就越是發毛。”
她抬起頭，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滿是困惑，活脫脫是個走進了迷宮卻找不到出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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